月の影,影の海

你眼中的冰雪(1-16)

纳兰妙殊:

【被屏蔽很久了。总有人问前面那些章哪去了……只能说一直在管理员的肚子里。】






1


史蒂夫梦见自己在下落。


 


他手中抓紧一条铁杆,身子在凛冽得像刀割一样的风里飘荡。那根铁杆忽然脱落了,像一根树枝从树干上折断。


于是他从飞速行驶的火车上落下去,落向白雪皑皑的深谷。


他努力舞动双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但手中只有寒冷的风。头顶有一张焦灼呼喊他的面孔,但他看不清是谁。


两边积雪的山峰急速向上升去。


 


有一颗水珠随风飘到了他脸上,竟是温暖的。


那是……眼泪?……


 


梦中的“他”不是他自己,是巴基。是他眼睁睁看着坠入深渊的巴基。


然后坠落到了尽头……奇怪,身子撞上的竟不是积雪,而是汹涌澎湃的海水。


 


史蒂夫在汗湿的床单上睁开眼睛,窗外还是浓酽的黑夜。


七十年前,这个噩梦就像忠诚的狗一样跟随着他。在他被解冻回到人世之后,这个梦也如附骨之疽一般,跟随他穿过了七十年的时空。并且又增添了新内容。他永远记得那一刻心里鼓荡着强烈的冲动:跳下去!跳下去!跟巴基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那一刻他掉下的眼泪,有没有一滴落在巴基的脸上?


——巴基,让我接住你,让我保护你,让我陪着你。无论生还是死。


 


他千遍万遍地在心里想象巴基跌落时的感受……以至于他会一遍一遍在噩梦里变成巴基。下坠时的绝望,寒风刺穿身体的感觉,那么真切,真切得像他真的经历过一样。即使后来他重新振作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部分的他跟随巴基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个埋藏得更深的秘密是,他爱他,从童年时代第一次见到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那天起。


 


笑起来眸子闪闪发光的巴基;


嘴唇弧线像丘比特的弓一样的巴基;


发呆时嘴巴会不自觉张开的巴基;


连眼角的皱褶都迷人得要命的巴基;


即使在兵营里也总要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巴基……


 


在那样多的年头之后,他再一次见到的那人,那个有一条机械手臂的人,那个浑身散发死亡恐怖气息的杀手,他有跟巴基一样的漂亮眼睛长睫毛,只是那年的冰雪始终在他眼中,不曾融化。


躯壳与灵魂,到底哪个算数?……


冬兵与巴基,中间横亘着积雪皑皑的山脉。


 


我曾错过了那么多次机会,那么多次说爱你的机会,巴基。


在起初那漫长的年头里,我是个总要你保护的瘦弱小个子,而你,你是夏日的璀璨阳光。


后来,我终于有了足够强的能力,我想,等到战争结束,等到一切平静了,也许我会告诉你。


 


在九头蛇的巢穴救出你的时候,我想说天哪幸好你没事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可我没说出口。该死的,我没说。


每一次咆哮突击队完成种种艰难任务之后,我跟你紧紧拥抱的时候,我都会偷偷努力抽气,呼吸你的气息。我想说我最怕的其实不是任务失败而是会失去你。可是,该死的,我从没说出口。


当时我认为我还不该说,不能说。


一切都没有说出口。一切都没来得及。


 


可是,巴基,这一次我会说出来。即使共同的记忆被无数次洗脑洗得干干净净,即使我只是你的“任务”,即使你殴打我的时候拳头毫不留力,即使你轻蔑地说“谁他妈是巴基”,即使你已经失掉营造感情的能力。


 


我会说我爱你。我他妈的爱了你快一百年了。


 


我会找到你。我会带你回家。




2


史蒂夫已经悄悄试图“出走”过几次。


神盾局正在全面清洗、内部审查,并加紧搜剿九头蛇各地分部巢穴,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冬兵肯定就在其中一处“巢穴”。史蒂夫打算用自己的笨办法:骑着机车去找。


然而刚到郊外,就看到天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红点,转眼间变成了红黄配色的铁皮人身影。


他只能暗暗叹息着停下车。等待托尼史塔克落地、过来敲敲他的后视镜,用那很欠揍的声音说:“My hot Cap,你要去哪儿啊?让我搭个便车怎么样?”


 


当第二次被托尼“逮住”,即使是好脾气如史蒂夫也忍不住要发怒了。“嘿,托尼,你不是我的保姆,我也不是你的犯人!”


 


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托尼从不跟人四目相对——因为他个子矮,不愿意仰视别人,总是让目光游离到别处去。可是这次他居然放弃原则,微微抬头,直直地瞪视史蒂夫,“你以为我想这样、像抓逃学小孩一样出来抓你?”他难得有这么严肃的时候。“Geez!现在这个年代要找一个人,真不用你这种大海捞针的老式做法啊……”


史蒂夫打断托尼的话,“就让我‘老式’地犯蠢一下,不可以吗?”


 


托尼皱眉,低声咕哝道,“贾维斯,我真不善于跟一根筋的人沟通,你要不要试试?”


无处不在的贾维斯答道,“对不起,Sir,我只擅长跟您沟通。”


 


托尼朝史蒂夫摊摊手。“喂,咱们回去吧,我和贾维斯不介意陪你吃个晚饭。”


史蒂夫沉着脸,烦躁得几乎想徒手把摩托车举起来,砸到托尼的铁皮头上去。


幸好托尼及时说了下面这句话:


“队长,你信任我吗?如果你信任我,就回去乖乖等着。我会用我的法子帮你找到冬兵。”他看着史蒂夫的表情,“弗瑞绝不会像你一样天真,认为冬兵还是那个爱国好大兵詹姆斯巴恩斯中士。”


“托尼,他救了我,是他从海里把我捞上来的!”


“他总共才救过这一回人。而他手上有多少人命你知道吗?那里面又有多少国家部门的机要人物?一旦神盾局的人先找到冬兵,我真说不准他们会怎么处置他。据我所知,在怎么对待冬兵的问题上,上面分歧很大。一派认为他是作恶多端的战犯,另一派认为他只是人肉武器——呃,似乎两派都跟你的想法相差很多啊?”


史蒂夫腮帮上的咬肌鼓起。


托尼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可以做到的是,一有消息,我会让你提前知道。”


 


十天之后。凌晨四点半,史蒂夫被电话惊醒。


“晚上好,最热辣的老家伙。哦,错了,是早上好。”


“……托尼?……你找到他了?”


 


“是的,贾维斯拦截到一些九头蛇内部人员的来往邮件,我们花了一些时间解密。其中有一封,提到三天后有一批军用物资会转运出境,物资单子上最后一项是:No.3794  Winter Soldier。说说,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史蒂夫从床上跳到地上。“物资转运路线有没有?!托尼,你……你想要我怎么谢你都可以!”


电话那边托尼很风骚地吹了一声口哨。“听见没有,贾维斯?这句给我录下来了吧?”


永远在那里的贾维斯的声音:“是的,已经录音了,Sir。”


 


史蒂夫用肩膀夹住电话,单脚在地上跳着穿裤子。“告诉我该去哪儿拦截他们。”


“呃,队长,还有件事得说一下,这单子上在No.3794  Winter Soldier下边有一行备注:损坏程度二级,急需修复。”


史蒂夫怔住了。“损坏?”


“是的。原因:电击事故。部位:肢体受损,机械臂80%功能报废,视力丧失……喔,我很遗憾,队长,看起来你的巴基基本是个废人了。”


“闭嘴。把路线图传给我。”


“贾维斯已经在给你发送文件了。祝好运!”




3


负责押运物资的是一个四辆车组成的车队,三辆军用吉普,一辆厢式卡车。接到消息之后的第三天,午夜十二点,史蒂夫在荒僻无人的州级公路截住了车队,感谢托尼精准详细的情报。两辆吉普翻了车,其中一辆爆炸起火。一共十二个九头蛇士兵,史蒂夫只用了半分钟时间。


快,要快。他在心里默念。


 


他用星盾砸开那辆卡车的后车箱门,又解决了最后扑上来的四个士兵。果然,一个棺材大小的精钢柜子,正静静停在那里。


史蒂夫心中一阵激动,就在他要跳上车去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说:“别动。”


他回过头去,一个穿着中级军官军服的人一瘸一拐地走近,停下来,举起手,手中有一枚像遥控器似的东西。


那人脸上净是血,表情狰狞,“罗杰斯先生,我知道你来的目的,只要你动一动,我就会按下这个自动引爆装置,然后你有的是时间把你的好友一块块拼起来。”


史蒂夫盯着他的手不说话。


忽然那遥控器上有绿光一闪。


铁箱的盖子“蓬”地弹开了。


 


一个人影从箱子里缓缓爬起,上身赤裸,下身一条紧身裤。他并未站起来,而是单膝跪着,机械臂下垂,右手扶膝,头脸低垂,长头发纷乱披拂,看不到表情。


是冬兵。


 


——巴基!……


史蒂夫身体里涌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悸动。


 


那军官大声说:“3794,在你面前的就是你没有完成的任务,我命令你,立即杀了他!”


 


冬兵的肩膊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当”地一声,史蒂夫手中的星盾落在地上。他说:“巴基,我说过我不会跟你打的。我是你的朋友,他不是。”


 


那军官大叫,“杀了他,完成你的任务!……”


 


冬兵的右手忽然一扬。


“噗”地一声,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泥一样瘫倒下去。


他胸口多了一根钢制短箭。


 


史蒂夫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朝冬兵一步一步走过去,像走在冰上一样小心翼翼。他看得出冬兵的身子仍然警惕地紧绷着,随时能像一头豹子一样弹起来,那只按在裤脚上的手背露出青筋,天知道他又会一抖手甩出什么武器来。


他已经知道冬兵的感知力有多强,为了不让他觉到一丁点敌意,他努力放松全身肌肉,在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用不确定的声音说道:“……巴基?”


 


两秒钟之后,冬兵开口了,声音仍然不带一点情绪,但他吐出的那句话却让史蒂夫的脑袋轰地一下,像是爆炸似的,炸出无数五颜六色的烟火。


那人用冷冰冰的声调,一字一字说:“我跟你走。”


 


那一刻,在史蒂夫眼中,黑暗的夜瞬间变成了阳光灿烂的清晨。


 


冬兵又接上去说:“但是,你不可以再叫我巴基。我不是巴基。”


 


史蒂夫正要回答,他的四倍听力捕捉到背后有异动。


是那名军官,那人还没死透。冬兵的机械手基本废了,他是用自然手掷出钢箭的,而他的体力其实已接近耗尽的状态,因此那根箭刺入并不深,不足以致命。


扳机扣动的声音。子弹出膛的声音。


该死!星盾不在手里,刚才被丢在地上了……在那半秒里,史蒂夫下意识的动作是飞快一挪身子,脊背向外,挡住冬兵。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冬兵手中的蝴蝶BENCHMADE刺型匕首闪电般飞出去,掠过史蒂夫身侧,“嗖”地扎进那人的眼窝里,刀尖从后脑透出。


 


史蒂夫拼命稳住呼吸,忍住背后枪伤的疼痛,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他想,这真像是以前在战场上,与巴基配合作战、为彼此打掩护的日子。


 


冬兵终于慢慢抬起头来。惨白的月光立即铺满他的面孔。那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却茫然没有神采,犹如被封在冰层下面。


虽然已被告知他丧失视力,但真的目睹的时候,史蒂夫仍觉得胸口一窒,像是一只手伸进胸膛,掐紧了他的心脏。


 


——巴基的眼睛。那小鹿似的漂亮眼睛,笑的时候像星光在夜空中闪耀;长睫毛倒映在瞳仁里,像云朵的影子飘荡在湖水里……


 


冬兵又问道,“你中弹了?”


子弹打在左边肩胛上,要挖出来可能会有点费力,但史蒂夫只含糊应道:“没什么。”


他转身到那位军官身边,把外套剥下来,又扯掉那人的围巾,草草包扎肩膀伤口。


这时冬兵已经从那只铁柜子里跨出来。他一跳下地,立即用后背去找卡车的侧面铁板,紧紧倚住,防备有人会从背后偷袭。


他的双拳仍在身体两侧虚虚捏着,呆滞的目光定在空气中,虽然面相凶狠,却越发显得凄凉可怜。


 


史蒂夫拎着外套走过来,冬兵立即朝他转过头去。史蒂夫仍停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伸直手臂把衣服递过去,“穿件上衣吧。”


冬兵抬起手来,伸往声音来源的地方,碰到衣料,接过来,沉默地穿上,摸索着把扣子填进扣洞。史蒂夫不出声地看着,努力压抑自己过去替他系扣子的冲动。


 


“喂,你的计划?”冬兵问。他说话略显艰涩,像是负责运转舌头的齿轮缺了油,有点转不动,又像是总怕泄露什么似的。


史蒂夫说:“我查过地图,前方几英里就有个小镇子,我们到那里去避一避,好不好?”


冬兵干脆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


史蒂夫伸手想拉他,又缩回手。


冬兵居然像看见他的动作似的,冷冷道,“你在前面走,我会跟着你。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


真凶!史蒂夫无声地咕哝一句,但又禁不住咧开嘴巴无声微笑。


 


他转身往一辆吉普车的方向走去,特意加重脚步声,回头看看,冬兵果然一步一步跟了上来。


方才射击的时候,他已经留意只打人不打坏车子。把已死的司机拽出驾驶室,他坐上去检查一下中了一弹的仪表盘,试着拧拧钥匙,轰地一声,车子启动了。


冬兵就站在车外的路边等着,史蒂夫从驾驶室出来,把后边车门打开,说:“你坐后边,好不好?”


冬兵这次连点头都省了,直接走向打开的车门,方向居然很准,他伸手摸了摸车门,便弯身钻进去。


史蒂夫也在驾驶位坐好,说:“出发。”


 


他调整一下后视镜,观察后座的乘客。冬兵正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坐着,机械手垂搁在大腿上,那只自然手则在车壁和座位上来回摸索,像是要代替眼睛看清周围环境。


骤然失明,即使正常人都会惊慌失措,何况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冬兵。


就像史蒂夫竭力掩饰肩伤,冬兵也在竭力掩饰失明后的忧急痛苦。


 


史蒂夫暗暗叹气,柔声说:“你如果累了,就躺一下,好不好?”


冬兵冷冷说道,“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不是小孩子。”


车子里安静了好几分钟。


之后,竟然是冬兵先开口,“你中弹了。”这次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又补了一句,“在左肩胛。”


虽然只是又冷又硬的一句,史蒂夫还是心头一暖。他笑一笑(虽然明知对方看不到),“没事,我有四倍的忍耐力。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冬兵简简单单地答道,“我嗅得到。”


说完这句,他就慢慢放倒身子,在后座躺下来,并慢慢蜷缩成一团。


 


史蒂夫几乎隔一秒就瞟一眼后视镜,并敏锐地捕捉到冬兵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他哪里还受了伤吗?还是受损的脑神经在疼?他很想问,但又怕伤了对方的自尊心,同时他知道冬兵的身体必定到了极衰弱的程度,否则他绝对不会乖乖躺下来。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冬兵又说话了:“别看我。看路。”


 


史蒂夫立即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挪开,万分窘迫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两秒钟后他实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照例是一句冷淡的、简简单单的答案:“我就是知道。”


 


真凶,又凶又不讲理,巴基才不是这个样呢。史蒂夫暗自叹息。然而他只觉得夜色从未如此可爱迷人,凛冽的空气里都像有薄荷香味,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有如音乐,嵌在肩胛里那颗子弹带来的灼痛简直微不足道。啊,他找到了巴基!而且那人正像一只猫一样缩在他身后,乖乖听从他的安排,默许他带他到任何地方去,事情还能比这更美妙吗?


这真是七十年来最幸福的时刻了。


有一瞬间,他竟会希望这条黑夜中的公路永远没有尽头,就让他载着巴基,一直开下去。




4


车子在幽暗的公路上飞驰。天边一钩上弦月。史蒂夫忍不住又去瞟后视镜,见冬兵曲起手臂垫在脑袋下面,他左顾右盼,看到副驾驶座位底下丢着一顶帽子,便弯腰捡起来,回手递过去,“用这个当枕头垫一垫,会舒服一点。”


冬兵并不伸手来接,“我更习惯不舒服。”


史蒂夫讪讪地丢掉了帽子。


 


停了几秒,他又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愿意跟我走。”


冬兵默然了一阵,“我去了博物馆,十七天之前。另一次任务期间。”


“博物馆?”


“史密森尼博物馆,‘美国队长事迹展览’……‘咆哮突击队’,还有一些图片和影像。我看到了……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变得益发艰涩。“你没有骗我。”


 


这个理由在史蒂夫意料之外,他以为冬兵自己想起了旧事。


 


冬兵的语气恢复了冰冷,“但那个人不是我——詹姆斯巴恩斯,我跟他没有关系。”


 


“你并没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说自己不是巴基,那更不该跟我走了。”


冬兵似乎思考了好一阵。他的声音硬硬的,“他们都骗我。你不骗我。”


 


他并没说“我信任你”。他仍有所保留。


但发展到这样一步,史蒂夫已经很满足了。


 


车子逐渐驶近了小镇,路上开始有了别的汽车驶过。


冬兵忽然坐起身来,“左边是不是有一辆敞开式中型卡车刚开过去?”


“是。你听出来的?”


“车牌是哪个州的?”


史蒂夫虽然疑惑,但仍凝目去看,那辆卡车就在前方不远处,“内华达州。”


 


冬兵不再说话,往裤腿上一摸,手中多了一柄蜘蛛战术折刀,他一把扯开上衣,刀尖毫不犹豫地刺进右乳下方三厘米的地方。


然后刀尖一旋,一挑,一样黄豆大小的东西被剜了出来,落进他的机械手掌中。


 


一切只用了几秒钟。他胸口血流如注,面色却平静得像那个伤口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史蒂夫倒吸了口气,“快止血。那是什么?”


冬兵把手伸过来,那样东西在一小滩血泊中闪着光泽,“是追踪器。”


他简短地说,“内华达州的卡车。你把它扔进车厢去。”


 


史蒂夫才明白他的用意,他接过那枚追踪器,迅速提高车速,追到那辆卡车车尾,把那东西从打开的车窗丢出去。追踪器划出一道微弱的亮光,落进那卡车车厢码得密密麻麻的鸡笼之中。


这时冬兵捂着伤口的手已经染红了。


史蒂夫又把那顶帽子抛过去,“撕开,裹一裹。等到了旅馆我再给你仔细包扎。”


这一次,冬兵没有拒绝。


史蒂夫又问,“你身体里的追踪器只有这一枚吧?”


“两枚。”


“两枚?”


“另一枚在大腿里。”


“不用处理吗?”


“你试着启动车子的时候,已经剜出来丢在路边了。”


史蒂夫从后视镜里仔细看看他的腿,才发现裤子上有一片暗色湿渍。由于裤子是黑色的,天色又暗,他竟一直没发现。


 


他们在一家汽车旅馆停下。史蒂夫走到后车门处,低声说:“我去前台开房间,你在车里等我,好不好?”


冬兵的身子又紧绷起来,“我跟你一起去。”说着伸手摸索,要从车里出来。


史蒂夫情急之下,伸手按住他肩膀。他清楚地感觉到冬兵浑身一颤,迅速地肩头一晃,卸掉了他的手。


 


史蒂夫尴尬地缩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喘一口气,“你的外套和裤子上全是血,会吓到人。我会很快很快就回来,非常快,一分钟就好。你只需要自己呆一分钟,好不好?”


冬兵的眉毛一皱,“我说过,不要用这种语气。”他呆滞的目光慢慢扫到史蒂夫的位置,忽地低了头,退回车中坐好,并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史蒂夫松一口气,替他关严车门,又在车窗上轻敲两下,意示鼓励。


 


几乎是一转身,史蒂夫就开始强烈地思念他了。


——他看不见东西,其实怕得很……


 


他跑步到旅馆前台去。关于身上的血迹和伤口,他向前台的中年妇女解释说,自己和弟弟在路上遇到了车祸。结果靠他诚挚的表情和演技,除了拿到房间钥匙,还得到了一个医药箱。


 


他尽快跑回车子旁边,敲敲车窗。


冬兵转过头来,打开了车门,仰起目光空茫的脸,“两分四十三秒。”


史蒂夫还没明白过来,“什么?”


“你刚才说只离开一分钟。”


 


史蒂夫“啊”了一声,下巴在空中停了一秒没收上去。


——他竟是在一秒一秒地数着,等他回来,数了一百六十三秒。


他柔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跟那女士解释了太久,耽误了太多时间。我要到了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战略位置最好的一间,你觉得怎么样?”


冬兵对这种邀功的语气并不买账,他的目光垂下来,“走。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5


一进房间,冬兵的第一个反应仍然是迅速用脊背去找墙,紧紧贴在壁上。


史蒂夫先透过百叶窗向外仔细看了一阵,确定无人追踪,又推开卫生间的门,四下检查,最后才打开床头一盏小灯。


他把药箱放在床上,转头向冬兵笑一笑,“放松一点,咱们暂时安全了。”


冬兵轻轻哼了一声,那意思是“not evenclose”。


 


史蒂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他敲一敲床板,说,“床在这里。”


又用脚尖点一点床前的踏毯,“这儿有一块两米见方的毯子”


又敲敲床头柜,“床头两边各有一个小柜,上面有灯。”


再走几步,敲敲衣柜,“这儿有个很大的衣柜。”


再跨出几步,敲敲卫生间的玻璃门,“这边是卫生间。”


冬兵听得十分用心,黯淡的眼睛一眨不眨,当史蒂夫说话、走动的时候,他会随着转头,把耳朵偏向那个方向。


 


“……这儿是一张沙发,沙发前有一张茶几,大概五十厘米高度。”史蒂夫环顾四周,点点头,“好了,家具方位大致就这样。你走动时慢一点,别撞上……”


冬兵显得很不耐烦,“我说了,别用这种对小孩的口气。”他挥挥手,“你站开,到墙这边来。”


 


史蒂夫退了一步,也靠墙站着。只见冬兵在裤子某处摸了摸,掏出一只合金球,手指一抽,从球体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钢线。


然后他将球向上抛去。球碰到屋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一抖手,合金球就随着钢线回到他掌中。他再将球向前抛去,球撞到床脚,又被收回他手里……


就这样,他把整个房间和所有家具的长宽高“测量”了一遍。


 


都“量”完了,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把那颗合金球收回裤袋。


然后他就像根本未曾失明一样,跨了两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去。


 


史蒂夫已经看得呆住了。他试探着问,“以前你眼睛曾经出过问题?否则怎么会……”


冬兵皱起眉,好像他问了一个奇蠢无比的问题,“我没失明过。但很多时候我需要在完全黑暗的空间执行任务。”


他没表情地说,“你,过来。”


史蒂夫就过去。


“坐下。”冬兵指了指自己脚下。


“干什么?”


冬兵的眉头皱得更紧,好像他问了一个更蠢的问题,“给你把子弹取出来。”


 


史蒂夫吸了口气,他本来打算自己悄悄到卫生间去弄。“不用麻烦你了,我能解决。你的眼睛……”他想说“你是个瞎子,怎么看得见子弹”,但“瞎”这个词他可不敢说出来。


冬兵冷冷说道,“我看不见,但我摸得到。”


他说:“坐下。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史蒂夫再次暗暗叹气,背对着冬兵,在床前的踏毯上坐了下来,自己解开了包裹伤口的围巾,又脱掉被打穿一个洞的皮夹克,露出紧身T恤。


冬兵的两条小腿,就在他身体两侧。他嗅得到那裤子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胸口和腿上都有伤,可他首先想要帮我取出子弹。


史蒂夫这么想着,忍不住背对着那人笑出来。


虽然只是像漏气一样,鼻子里发出轻轻的“嘶”的一声,冬兵居然听见了,“你在笑?”


“没有!”


 


医药箱从后面掷进他怀中,“把针线和消毒药水找出来。”


史蒂夫依言在箱子里翻了翻,找到一小圈羊肠线、缝针和一瓶医用硼酸,回手递给他。


 


冬兵擎出另一把折刀,割破T恤,伸手摸索史蒂夫肩胛上的伤口,指尖用力,探到了皮肉里的子弹。


他的手很重,一点不温柔。


史蒂夫咬紧牙忍着疼。忽然那双手停了下来,悉悉索索好像在摸身上什么东西。然后一只机械手伸到他面颊旁边,掌心里躺着一样小东西。


史蒂夫疑惑地接过来。那是一件奇怪的物事,硬橡胶制品,半圆形,片状,上面有不规则的凹坑。


“这干什么用?”


“咬在嘴里。我要挖子弹了。”


史蒂夫忽然明白那上面的凹坑是什么了。那是冬兵的牙印。


——他曾紧紧咬着这枚口枷,忍受了多少非人的痛苦?


史蒂夫慢慢把它放入口中,臼齿切齿立即找到各自的凹坑,真巧,他的牙形跟巴基几乎一样。而这时他又生出另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己口中的东西,巴基也曾含在口中。这种奇特的亲密,简直,有点……色情?性感?……


 


冬兵可并没像史蒂夫那样思绪汹涌,对他来说,一旦有需要完成的“任务”,他会绝对专注冷静。


他将那瓶硼酸举到嘴边,咬掉瓶盖,噗地吐出去,把药水哗地浇在史蒂夫的肩上。


史蒂夫取出口枷,“喂,药水只有一瓶,不要这么挥霍!得给你的伤口留一些。”


“闭嘴。”


 


嗤地一声,刀尖没入了皮肉,把子弹入口切开。冬兵用机械手捏着史蒂夫的肩头,令他保持不动,另一只手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探进了切口,四下摸索,就像粗鲁的小孩子在抽屉里乱翻一样,


史蒂夫疼得身体微微颤抖,浑身都起了一层粟粒。他在心里苦笑,或许还不如自己来弄,说不定能少疼一点。两秒钟之后,他再次取出口枷,咬牙道,“你能不能……轻一点?”


冬兵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冷笑,“是你说的,你有四倍的忍耐力。”


史蒂夫在心里苦笑:可你有四倍的粗暴……


 


终于,冬兵的指尖摸到了子弹,他收回手指,执起刀,送进切口,刀尖一动,子弹被挑了出来。


 


他将那子弹捏在指尖捻了捻,似乎在想什么。


 


史蒂夫听见他说,“这个,本该打进我胸口的。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住?”


 


他回过头去瞧着冬兵,从下面的角度看去,那张总是布满戾气的面孔柔和了许多。他反问道,“那天你又为什么要跳进海里,把我拖上岸?”


冬兵的表情出现了极短时间的、微妙的变化,他颧骨和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也哆嗦了一下。就像他脸上那张冷硬的面具壳子裂开了一条缝,泄露出了下面的迷惘、哀伤、困惑……


但那一刻过于短暂,短得像是个错觉。那道裂缝又迅速弥合起来。


他说,“因为我觉得你不该死在那里。”


史蒂夫立刻说,“我今天也是这么想的。”


 


冬兵的声调硬邦邦的,“下次,你不要再这么做。”


史蒂夫故意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下次我们不妨等着瞧好了。”


 


两个人又缄默了一阵。冬兵开口说,“穿一条线给我。”


这便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史蒂夫将线穿进缝针,递给他。冬兵开始摸索着缝合伤口,照例是指尖先找好位置,再把钢针刺进去。把线拽出来的时候,他用力之大,皮肉都被拽得铮地一响。


想到自己在这番史上从未有过的粗暴治疗之前,居然还笑出声来,史蒂夫只能继续苦笑。


然后他感到一颗头颅靠近了自己的脊背,鼻子呼出的热气喷在皮肤上,痒酥酥的,“喀”地一声,冬兵用牙齿咬断了缝线。


“Done。”他听到那人在后面说。


 


在冬兵把伤口包扎起来的过程中,史蒂夫一直觉得那半边身体还处于麻软状态,以至于忘记喝止那人用掉了太多绷带。


 


包扎结束,史蒂夫站起身来,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再把那枚口枷递还给冬兵,“轮到你了。”


冬兵微抬起脸,表示疑问。


“你的伤,我给你处理一下。”


冬兵摇摇头,“不用。那根本不算是伤。”


“我说算就算。好歹缝两针,又没坏处。”


他原以为还要多费点口舌,甚至使用一点点暴力。冬兵却并未再坚持,他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倦意,脸侧到另一边去,“那么,随你。”


 


史蒂夫松一口气,小心地说:“你……脱掉上衣,躺下来,好不好?”他迈到床边,伸手到冬兵身后拍拍枕头,发出蓬蓬的声音。


令他喜悦的是,冬兵竟肯听他的指挥,除掉上衣,缓缓将身子放倒下去,只是肌肉仍保持一定程度的紧绷,那像是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右乳下那个伤口很深,血倒是差不多止了,发白的皮肉狰狞地翻卷着。史蒂夫到药箱里找到棉球,蘸了硼酸药液,轻手轻脚地擦净创口附近的血污,上消炎药膏,再用针线缝合。


他不断抬头观察冬兵的脸色,


冬兵始终仰着头,没有焦距的目光投向天花板。


就在史蒂夫第五次抬头看他时,他淡淡地开口了,“别看我,看你手里的针。”


史蒂夫再一次脱口而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答案还是那个答案,“我就是知道。”


 


接下来是腿上的伤。史蒂夫犹豫了一下,“我帮你把裤子脱下来,好不好?”


冬兵霍地从床上坐起半截身子,“别动我。”


“你,你别这么用力,伤口会开线的。你还不相信?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冬兵默然了一会儿,“我并不怕你。”他的脸下意识地往方才扔子弹的地方侧了一点点,又转了回来。


 


史蒂夫明白那个小动作的潜台词:你甘愿做人肉盾牌,替我挡子弹,我已经相信,你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伤害我。


一时他只觉得心头暖煦——原来冬兵还是能感受到善意的。


 


他温言道,“我帮你除掉裤子,不过你的武器还放在你手边,让你一伸手就能摸到,这样好不好?”


——他是没法改掉这个语气了。


冬兵没有说话,伸手去解裤子拉链,用动作表示“好”。


 


他裤子上的明袋暗袋可真多!史蒂夫眼瞧着他掏出了五把不同大小的匕首、折刀,然后是那颗能拽出钢丝的合金球,一排黄铜手刺,一把手掌大的银枪,一袋钢制短箭……还有好几种用途不明的、奇形怪状的小玩意。


他把一支细长的黑色匕首压在肘下,其余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躺平,表示“好了,随你怎么弄吧”。


 


史蒂夫拿了一把他的折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了那条已经被血迹弄得板结发硬的长裤,然后一点一点撕开。


那下面……没有内裤。


 


他克制着自己的眼睛不乱看,把割破的布料慢慢抽出去,再替他解开鞋带,除掉靴子。可是……暗恋了快一百年的人在面前浑身赤裸,实在很难控制自己——即使是有超强自制力的美国队长。


 


冬兵又恢复了呆呆“望”着天花板的样子。


左腿上取出追踪器造成的伤口在腹股沟下方五厘米处,但史蒂夫在他右腿上发现了另一处伤,是一条又斜又长的刀伤,并非今天的新伤,看样子是数天前的旧创了,而且明显根本没经过治疗,已经在发炎红肿。


史蒂夫这才明白他那丝痛楚神色的由来,“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的?”


 


冬兵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上一次任务的时候。我注意力不够集中,失败了。”史蒂夫一边给他清洗上药,一边问,“如果你受伤,他们不会给你治疗?”


“我自己缝合。回去之后他们会给我注射药物,然后冷冻。”


 


史蒂夫的手忽然停下来,“这一次,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缝合?”


冬兵转过头,脸藏进阴影里,表示不愿谈这个问题。


“而且,你每次给自己缝合也都下那么重的手,是不是?你是在下意识地折磨自己?虐待自己?”


冬兵冷冷说道,“不要猜测我。我不喜欢。”他吐出的每个单词都硬得像一粒小石子。


史蒂夫一时气结。




6


房间里又陷入缄默。


等全部处理完,史蒂夫松开手说,“Done。”


冬兵坐起身来,赤足跳到地上,床单已经沾了多处血渍,床前的踏毯也一片狼藉,看上去很像一个凶案现场。


 


史蒂夫把脸调转到另一边,不敢看冬兵赤裸的胴体,就像多年前跟巴基一起洗澡、游泳的时候,也从不敢逼视巴基的身子。


“咱们到浴室去把血冲掉吧。”他想了想,又说,“不,伤口浸水不大好,我帮你擦洗,怎么样?”


冬兵冷着脸翻翻眼皮,那意思是“你还有完没完”。


史蒂夫却锲而不舍,“不行,一定得清洗一下,否则容易感染。来嘛,洗干净了很舒服的。”


不等那人抗议,他便转身进了浴室,扳开花洒喷头,让水打在手上调试水温。身后传来脚步声,冬兵果然还是跟了过来。


 


史蒂夫背对着他,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上去,偷偷微笑。他把一块毛巾铺在浴缸边沿上,用手拍一拍,发出声响,“来,坐到这儿来。”


冬兵沉着脸站在门边,伸手摸索四周墙壁,迈出一步,又依次摸到盥洗盆和墙上的挂柜,就这样一点一点走过来。


 


史蒂夫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他一把,但总算还是迅速收回手。他只是再敲击几次浴缸引导他。等冬兵走过来、弯腰摸到那条毛巾,他便立即缩手。


他在盥洗盆里放满热水,把毛巾放进去浸湿,拧成半干,“今天就把你的头发擦擦算了,等伤收口了再给你仔细洗洗。”


冬兵又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这算什么伤口”,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史蒂夫又柔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不过这会儿我没法不碰到你,你忍耐一下,好不好?”


冬兵没说话,也没动。史蒂夫现在已经知道,这就是他表达“可以”的意思。


他换了两次毛巾,轻轻揉搓,好歹把那头栗色长发擦净了八成。低头的时候,他发现冬兵的双手仍握成拳搁在腿上。


——其实,他本身并不喜欢这样,只不过是因为我要这样,他才允许我这样。


 


史蒂夫再去洗净了毛巾,在他面前蹲下来,左手拂开他的长发,右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宽阔的额头,鼻尖,面颊,长出薄薄一层胡须的下巴。


冬兵始终一动不动,目光投在面前的虚空之中,就像一座会呼吸的雕像。


然后是,脖颈,锁骨,胸口,手臂……


在这具胴体之上,巴基的影子已经很淡很淡了……他的巴基是个颀长精瘦的男孩,眼前的冬兵,却是个精壮得跟自己不相上下的男人,他跟冬兵的贴身肉搏不止一次,知道那饱胀的肌肉里有多强悍的力量。


擦到右臂的时候,他的手从冬兵的手腕捋下来,捏着指尖,把他的手掌展平。


他曾多么熟悉这只手!七十多年前,这手曾架着他、把他送到医院里去,曾在他生病的时候、搭在他额头试体温……如今他终于再次握住了它。手上已添了那么多疤痕:贯穿伤(他的手曾被一枪打穿?),烫伤(他曾抓住什么滚烫的东西?),割伤(他曾一把捉住迎面砍来的刀刃?)……


指甲缝里都是血渍——史蒂夫的,和他自己的。两个人的血在这只手上混成一片。他握着他的手腕,用湿毛巾将缝隙里的血都清理干净。


他的动作在轻柔之外,还另有一种虔诚。就像一切痛苦的旧日阴影,都能像毛巾拭掉血污一样,被擦抹干净,一笔勾销,清白无辜。


 


冬兵始终一动不动。


浴室里有种奇异的张力,空气好像变稠了。


 


机械手臂与肩头的接口处,是一圈狰狞的紫红色伤痕。


为了找点话说,史蒂夫清清嗓子,开玩笑道,“你的机械手如果泡了水,会短路吗?会不会噼里啪啦爆出火花、冒黑烟什么的?”


冬兵好像根本不认为这是笑话,他只吐出一个词,“不会。”


“哦,我想起来了,你跳到海里去找我,机械手也没事。”


冬兵保持沉默。


史蒂夫:“在九头蛇那边,你们住集体宿舍还是兵营?你有自己的单人公寓吗?”


“我有自己的箱子。”


史蒂夫听得心中一疼。他没有再问下去。


 


从胸口往下是小腹,然后是……私处。


史蒂夫决定,今天还是先避开私处,不去碰了。


——也许有一天,我能以不一样的身份,正式拥有这具身体,以及……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的脸忽然涨红了,身体的某处器官也有些躁动迹象。


幸亏冬兵什么也看不见。


 


他谨慎地躲开他腿上的伤口,抹净四周已干结的血痂。然后是小腿。最后是双脚。


巴基的脚就像他的人一样又瘦又秀气,第二根足趾特别长。如今史蒂夫面前这双脚,左脚的小趾失去了(是冻掉了吗),右脚则少掉了两枚趾甲。


足踝和足背上,也有很多割伤,像是曾从钢铁的荆棘丛里趟过。


他的脚好冷。


史蒂夫去把毛巾弄得更烫一点,裹住他苍白的双脚,放在自己膝上,停半分钟。


——这样他会舒服一点吧?


 


冬兵忽然问道,“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哪样?”


冬兵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很不愿意说出那个词,又好像对那个词的读音太陌生,“都这样……温柔?”


史蒂夫抬起头来,“当然不是。其实我的脾气并不怎么好,能让我脾气变好的,只有巴基,和,你。”


 


冬兵嘴角闪出很淡很淡的、嘲讽的笑意,“这样对待我,会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是不是?”


史蒂夫怔住。


冬兵继续说道,“所有这些,都是你为你的巴基做的。你一直对他的死无比内疚。你想补偿他。”他面无表情地说,“但是,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即使剥掉所有的血迹,你也没法把我洗成你的巴基。”


这是这一整晚,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等史蒂夫草草把自己擦干净,裹着毛巾从浴室里出来。他发现冬兵不在床上,也不在视线所及的房间任何一个角落,


他只觉得“轰”地一声,所有血液冲上头顶,又落下来。


就在急怒攻心、要痛吼一声之时,他的听力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声音竟是从屋子角落的大衣柜里传来的。


 


他蹑足走过去,慢慢打开衣柜门,看见冬兵裹着被单,蜷缩在柜子角落里,睡着了。


栗色长发遮没了半面面颊,昏黄的灯光在长睫毛的末稍闪烁,有几丝头发挨在鼻尖上,跟着呼吸有节奏地起落,眉头仍打着皱褶。被单滑落下来一点,露出了带着旧伤疤的肩头。一只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侧边,像婴儿似的,拇指虚虚握在手心里。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是还想说一句什么话,支持不住,半截昏睡过去。


 


史蒂夫在柜门前蹲下来,凝视那张脸,想起他说的“我有自己的箱子”。




7


史蒂夫想了好几种办法——把冬兵抱到床上去的办法。但没有一种可行。


就在这时,他听见冬兵轻轻叹出一口气,“你……别碰我。”


史蒂夫吓了一跳,微觉尴尬:“你没睡着?”


 


冬兵的身子缓缓动弹,头转了过来,睫毛疲惫地撩起一点,又落下去,“本来有人走近两米之内的范围,我都会醒。今天……”


他没说下去。


 


“为什么不在床上睡?”


冬兵冷冷说道,“不习惯。”


顿了顿,他又用稍缓和一点的语气说,“床,太大。密闭的空间,更安全。”


“但是柜子的木板这么硬,怎么可能睡得舒服?”


那人又是硬邦邦的一句,“我从来没睡得舒服过。”


 


史蒂夫抓抓头发,说,“你……”


冬兵的面色忽然变了,倏地直起身子,耳朵向屋顶方向偏了一偏。史蒂夫只觉眼前一黑,那人已经合身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身子就地一滚,滚到了床下。


史蒂夫嘴巴鼻子被一只冰冷的钢手死死捂住。冬兵压在他身上,身子绷得像琴弦一样。


 


屋顶上“喵呜”一声,一只猫窜了过去。


 


“猫,是只猫。”史蒂夫轻声说。


即使在黑暗里也能看到,冬兵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瞪得滚圆,睫毛向四下张开,根根如针。


 


史蒂夫真想抬起手,摩挲一下那人的后脑勺和后背,抚摸那具僵硬的身体,让它慢慢放松下来……但他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只把两臂远远伸展开。


他努力让声音更柔和,“别紧张,不是敌人。别紧张。”


冬兵沉默着,从他身上滚落下去。


 


两个人从床底爬出来。冬兵身上裹着的床单在扑过来的时候松脱了,因此他又变得像个婴儿一样赤裸。


史蒂夫嘴上说:“站着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有没有开线……”


他心里说的却是:巴基,今晚我们一起到床上去睡,好不好?这一刻我幻想了快一百年了。


然而话吐出口,掐头去尾,就只剩短短一截:“……你到床上去睡,好不好?”


冬兵不耐烦地哼一声,仍转身向柜子走过去。


他赶上去补充道,“我在地上睡,床给你一个人用。”


冬兵站出了,但仍不出声。


史蒂夫转身从床头柜上拾起那颗合金球,探身过去,用它轻轻碰一碰冬兵的手腕,“如果你还觉得不安全,我把这根钢线拴在我手腕上,另一端在你手里。只要你拉一拉线,就知道我就在旁边。这样好不好?我哪里都不去,我会一直在床边守着。”


 


冬兵慢慢向他转过头来,脸色阴沉,但终于松口了,“如果你坚持,那就随你。”


 


事情总算就这么成了。


史蒂夫把那条沾了血的床单翻过来,铺在地上,又拿了一个沙发靠垫当枕头用。


冬兵把几把匕首和袖珍枪压在枕头下面,从合金球中取出一条钢线,一头绕在他自然手的手掌上,一头系着史蒂夫的手腕。


 


本来他顺手将钢线绕在了机械手上,史蒂夫故意开玩笑说,“换一只手吧。万一半夜你做了噩梦,这只机械手使劲一拽,我的手臂可就不保了。”


冬兵皱紧眉,露出一个“你实在烦死了”的表情,但还是把钢线从机械手上撤下来,改绕到自然手上。


 


史蒂夫看着他以很别扭的姿势躺平,拽过毯子盖上,才探身揿灭床头灯,躺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奇特的安静与漆黑。


 


冬兵一躺下去,就像化成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呼吸平稳悠长,似乎是睡着了。


史蒂夫就没那么容易入睡了,他的伤在背后,没法平躺,侧向左边似乎比侧向右边会好一些,但刚才被冬兵狠狠撞在地上,左边身子着地,也有点不适,地面又实在太硬了。啊,原来现代的舒适生活已经迅速把他宠坏了……


他尽量放慢翻动身体的动作,又要擎起系着钢线的手腕,保持那只手不动,生怕弄醒了床上那人。


 


忽然,那根钢丝被拽了两下。


很不温柔的两下,手腕的皮肉被拽得生疼。但史蒂夫还是在黑暗中悄悄抿嘴微笑,现在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冬兵的粗暴,“怎么了?”


那人冷冰冰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你为什么动来动去的?”


“没什么。我一向入睡很慢。”


“你后背的伤口,不舒服?”


史蒂夫有点惊诧,但更多的是暗暗欣喜,“还好。没关系的,地面有点硬,我再习惯一会儿就好。”


有一秒钟,他甚至觉得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冬兵也许会心软,会开口说:那么你也上床来睡吧。


然而他只听到“嗤”的一声,很像是冷笑,那人说,“好。那么你不要再乱动,太吵了。”


史蒂夫说“Ok”时候的心情,可想而知。


 


史蒂夫又一次做了那个梦。那个从火车上坠落下去的梦。最后,汹涌的海水淹没了他,又咸又苦的海水涌进口鼻和肺部……


他惊醒过来。


清晨的光线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冬兵仍在床上熟睡着,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是几十年来,史蒂夫第一次在早晨醒来时感到强烈的幸福。


巴基没有死,也不在世界的任何别的地方,他就在身边,在一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


钢线仍在手腕上拴着,他甚至能感觉到通过它传来的一下一下的脉搏跳动。


 


看看墙上的钟,才刚六点。


就在他想幸福地再多躺一阵的时候,他听到床上那人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呻吟。


他霍地跳起来,钢线被剧烈地拽动了一下。


照冬兵的警觉性,这一下早该让他醒过来了,甚或会像豹子一样弹起来。但这次他竟然没醒,仍闭着眼睛,身子起伏,长发在枕头上散乱着。


那根钢线从史蒂夫手上牵连过去,连接到毯子下面。


 


史蒂夫谨慎地探近了身子,手臂架在面前做着防备——他可不想惊醒这家伙,被他脱手掷出的钢箭打在脸上。但直到凑近到半米的距离,冬兵还是没醒。


清晨的朦胧光线里,可以看出他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史蒂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按到那人的额头上。


好烫。至少烧到103度了。鼻息都火热得灼手。


当然是伤口发炎造成的。也许这点伤对平时的他并不算什么,但现在他身体衰弱,就扛不住了。史蒂夫无声地捏起拳头,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昨晚无论如何该给他找到消炎药吃的。


 


看起来冬兵一时半刻不会醒过来,这里还算得上安全,九头蛇和神盾局的人应该暂时找不到这儿。史蒂夫考虑了半晌,决定冒险出去买药。


他解开手腕上的钢线,将被打穿一个洞的夹克和勉强还看得过去的牛仔裤穿起来,轻手轻脚走出门去。


 


关门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枕头上只能看到那一头散乱的长发,毯子上隆起一个蜷缩着的身体线条。


碰上门那一刻,他的心猛烈地疼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强烈地、舍不得离开他身边,哪怕只是短短片刻。


 


他边开车边问路,找到了一家药店,飞快挑了几种口服消炎药、退烧药,以及绷带、止血药膏、注射针头等等,又到隔壁超市买了食物、饮水、衣物。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不断抬腕看表。已经出来四十分钟了,但愿那人还没醒……他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红肿痕迹,是被钢线勒了一夜的结果。排在后面的姑娘好奇地打量他腕上淤痕,想:看起来这么汉子的男人,居然喜欢玩捆绑性爱,这世界真是多姿多彩啊!……


 


从超市出来,史蒂夫走到公共电话亭,拨出了一个号码。那是托尼史塔克最私密的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电话很快接通。


托尼的声音抢先道:“罗杰斯?”


史蒂夫笑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料事如神?”


托尼的声音却一点不轻松,“你跟你的暴力情人现在在哪儿?”


史蒂夫犹豫了一下。托尼立即道,“科勒姆镇,汤姆斯镇,特里纳许镇,哈斯镇,是不是这其中的一个?”


“是。”


“赶紧离开。神盾局已经猜到你们最可能落脚在这几个地方,已经开始对这几个地区展开搜索了。”


“弗瑞知道是我带走了巴基——冬兵?”


托尼深深叹一口气,“连这点都猜不出,你觉得弗瑞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你的巴基情况如何?”


“不太好。不过我能应付。”


“我对他那条著名的机械手还真很有兴趣,以后我会帮你修好的。对了,你没去药店买药吧?千万别去药店买药——你是不是已经去了?”


“……是。”


托尼响亮地呻吟一声,“你光明磊落太久了,队长,该让你的小情人教教你怎么隐藏踪迹,怎么低调地逃亡……算了,你不是这种性格。别说了,赶快跑路。我在这边会尽量帮你拖时间。”


 


史蒂夫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那家汽车旅店,一步三阶地上了二楼。


他很怕眼前会出现门被砸破、一地狼藉的场面,好在一切似乎跟他离开时一样平静。


他先附耳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室内没有异动。


他掏出磁卡,在门把手下的读磁区贴一下,发出“兹”地一声。


然后他伸手压下门把手,推门进去。


 


就在他进门的一霎,只听耳边风声骤起,一个黑影从门边闪电般冲上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一根钢线已经“嗖”地一声毒蛇似的勒上他脖颈,一紧,一拧,一拖,他立即被拽倒在地,后脑重重与地板相撞,“咚”地闷闷一声。


攻击他的人是冬兵。史蒂夫在被勒住的时候就知道了。


因此他根本不敢反抗,只大叫道,“是我!”


 


他甚至没机会喊出第二声,冬兵的机械手挽着钢线线头,右手攥起拳头,照着他下巴就是狠狠一拳。


史蒂夫嘴里立即泛起血腥味,他回过脸来,“干嘛打我!”


“嗵!”又是狠狠一拳,把他的脸打得摔到另一边去。


史蒂夫再回过脸来,叫道:“你讲不讲道理?为什么无缘无故打人?”


 


冬兵捏起拳头提在半空,这回却没落下来,咬牙说:“骗子,你这骗子!”


史蒂夫听得莫名其妙,“什么骗子?我怎么骗你了?”


冬兵的眼睛圆睁着,失神的眼珠一动不动,“你说你哪里都不去,说只要拉一拉线,就知道你在旁边。那刚才你跑到哪儿去了?!……混蛋!骗子!”他挽着钢线的手再次用力,“我本以为你不会骗我的……你……我杀了你!”


 


史蒂夫心中一片翻腾,只觉得又难过又好笑,他用手掌顶住冬兵的拳头,说道,“你在发烧,我必须赶快出门给你买药!……我给你买了消炎药,牛奶,果汁,还有衣服……”


 


冬兵沉着脸怔了几秒钟,手上又用力收线,“你可以叫醒我再走。”他的声音还是凶狠的,但语气已经明显缓和下来了。


“我看你睡得很沉,想让你多休息一阵。我以为我能在你醒来之前赶回来。”


他小心看着冬兵的脸色,“没告诉你就出门离开,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现在,能不能让我先起来?”


 


冬兵终于撂开了手,史蒂夫松一口气,把钢线从脖子上解开,爬起身来。


那人也站起来,身子一晃,又要歪倒。史蒂夫顾不上犹豫,飞快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厌恶地闪开、说“你别碰我”。


 


史蒂夫半拖半扶地把他放倒在沙发上,再从床上抱来毯子,盖在他身上,把边角掖严实。他瘫软在毯子下面一动不动,闭着眼睛,长长地吸气,再长长地吐出去,半晌也不开口,像是方才那番争斗把体力都耗尽了。


史蒂夫乍着胆子,探手摸一摸他的脸颊脖颈,还是滚烫的。他竟然也不再挣扎。


 


良久,他低声问:“你去药店了?”


“是。”






8


史蒂夫把洒落一地的华夫饼、面包、盒装牛奶、果汁、药盒等等东西一一拾拣起来,放到流理台上去,整理好,清洗了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牛奶,拿到沙发旁边,蹲下来。


冬兵一直把头搁在沙发靠背上,毯子掩到下巴底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史蒂夫柔声说,“空腹不能吃药,来,把这个喝掉。”


冬兵把脸转过来,“是什么?”


“牛奶。”


他连眼睛都没睁,又把脸转了回去,“不喝。”


“为什么?”


“不习惯。”


“不习惯?我不记得你有乳糖不耐症啊。”


冬兵又有点不耐烦,“我从来不喝牛奶。”


史蒂夫只觉得难以相信,“那你平时吃什么?”


“我几乎不吃东西。他们会给我注射能量液、葡萄糖……还有能激发体力的什么药剂。任务结束之后,我会接受冷冻,躺在箱子里,更不需要吃东西。”


 


史蒂夫努力压抑下胸中郁忿,调整一下呼吸,说道,“以前在九头蛇那里,他们只把你当做一柄枪、一种人肉武器来使用,那不是‘人’的生活状态。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你。但是我……我在乎你。从现在开始,我想要你彻底放弃过去那种方式,过真正的生活——真正的,有热度的,正常的,生活。”


他说得那样深挚、沉痛。冷悍如冬兵也不免为之动容,他稍稍抬起一点身子,呆滞的目光挪到史蒂夫身后的空气里,沉吟一会儿。


几秒之后,他的机械手从毯子下面慢慢伸出来。史蒂夫等的就是他这个反应,忙不迭地将牛奶杯迎上去,递进他手里。


 


他先是将杯子举到鼻端,鼻翼翕动,“嘶”地嗅了一下,眉心马上打了结,“这味道真恶心。”


史蒂夫生怕他反悔,探手扶住牛奶杯,预防他脾气发作把杯子丢出窗外,“不行,你答应要喝,那就一定得喝。喝一半也没关系。”


冬兵这才勉强把杯子放到嘴唇边,喝之前一秒,恨恨地朝史蒂夫摆了个脸色。


他屏着气仰头,喉结急速上下滑动,咕噜咕噜,一口气把一整杯牛奶都吞下去。然后又痛苦又气愤地扭过头去,机械手一用力,杯子“波”地一声被捏了个粉碎,落了一地玻璃渣。


深恶痛绝的样子,“正常人每天喝这东西?!那我宁愿不做正常人。”


他上唇沾了浅浅一条牛奶胡子。史蒂夫看得一怔,差点笑出声来。他回身抽了一片纸,说,“别动,你脸上有牛奶沫。”


冬兵竟然真的没动,就像跟牛奶的搏斗比跟五个特工搏斗更耗体力似的,倒在靠枕上,史蒂夫抓紧机会,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棉纸在他上唇沾一沾,蹭一蹭,抹掉那条牛奶胡子。


有一刻,他怀着一种有点鬼祟的、捣蛋之心,想,其实如果不告诉他,留着那条胡子,也怪好看的。


 


他站起身来,先找工具把那堆碎玻璃撮起来,倒进废物筒,再清洗一个玻璃杯,把饮用水倒进去,找到那袋药,一盒一盒阅读说明书,把每种药按照说明书从塑料板上扳下来。


他正在流理台边研究药盒,就听到身后起居室的沙发那边,传来冬兵低低的呻吟。


他迅速回过身去,刚要问“怎么了”,就见那人伏在沙发上,“哇”地一声,把刚才喝进去的牛奶都吐了出来。


 


他胃里的内容很少,因此吐出来的也只有刚才喝进去的一点东西。


史蒂夫赶忙过去,抽了半卷棉纸铺在地上,吸干秽物,再将纸清理掉。


 


冬兵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抱着腹部,身子在毯子底下蜷缩成一团。


 


都收拾干净之后,史蒂夫再次蹲在沙发面前,手里拿着一杯清水,“喝一口水吧。胃还难过吗?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喝牛奶的。我没料到你的胃接受不了。”


冬兵仍然一动不动,不说话,埋着面孔,像躲在一个茧里一样。


 


史蒂夫忽然想到,他这种反应也许是另一种可能,“啊,这真的没什么,不用害羞。生病就是这样,会咳嗽,会觉得头重脚轻,会呕吐……”


过了几秒钟,冬兵终于把脸转过来,面色又苍白又阴郁,“生病?”


“你没生过病?”


“我不记得。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史蒂夫干脆席地坐了下来,“我十几岁的时候身体很糟糕,经常生病,那时一直是巴基照顾我,送我去医院,并且整夜陪着我,我有好几次吐在他身上,弄得一塌糊涂……”


“我不想听这个。”


史蒂夫:“行,我不说。你的胃好点了吗?”他伸出手,隔着毯子按在冬兵的腹部。


冬兵的身子颤了一下,机械臂倏地抬起来,似乎要打开史蒂夫那只手,但最后总算放了下来,只紧缩眉头转过脸去,意示“随便你怎样吧”。


史蒂夫心道“好险”,他的手掌轻轻用力,隔着毛毯在那人的肚子上抚摩了一小会儿,便知趣地收回了手。


 


他等冬兵喝下一杯水,又拿来巧克力和华夫饼。


这回他居然没用费口舌去哄他吃。冬兵很顺从地接过了华夫饼,照例先嗅了嗅,用手捏一捏,才放进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咬肌和牙齿久未应用,已经不适应完成磨碎食物的任务。


 


史蒂夫瞧着他吃东西,忍不住问出一直在心底盘旋的问题,“去药店到底有什么问题?”


冬兵翻翻眼皮,表情始则不耐烦,但最终还是呼出一口气,决定耐着性子把这件事讲清楚。


“一个受伤的逃犯,在亡命途中,有哪两样物资是必备的?”


“枪?”


“是武器和药品。即使暂时未受伤,也必须事先备好药物补给,时刻防备中冷枪以及逃往丛林、郊野中的需求。据我所知,有百分之三十的逃亡者,是因为到药店买药暴露了踪迹,被人追捕到的。侦捕人员要在某地寻找线索,首先要查的就是各个药店的监控录像。”


“那么,如果真的紧急需要药品,该怎么办?”


冬兵放下手里的巧克力,无神的目光扫过来,“你真想知道?”


“嗯。”


“在药店前一个街区的小巷,截住一个带孩子的妇女,把她的小孩抢过来,给她药品单子,命令她到药店买药回来换小孩。”


“但是,这样她也会报警。”


“等她买药回来,就把她和孩子都杀掉,财物拿走,做成抢劫杀人的样子……”他面上忽然闪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把巧克力掷到史蒂夫腿上,“我饱了。”


 


似乎巧克力和华夫饼比牛奶容易消化,史蒂夫提心吊胆地等了一阵,冬兵没再把食物吐出来。


 


药品说明书上说,进食半小时之后才可服药。他盘膝坐在沙发旁边,看着手表,等待服药时间。


屋里没有冰箱,没法用冰块冷敷降温,他试图拧一条冷毛巾给冬兵搭在额头上,被那人厌烦地打掉了。


 


还有十分钟。他想起托尼史塔克的话,“赶紧跑路”。但他忽然如此留恋这间小屋——那人软绵绵地躺在沙发上,而他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吃东西,喝水。冬兵在这一时变得格外地接近他的巴基。


他胸中如有浪头翻搅,一忽觉得不如就这样待下去,管他什么九头蛇什么神盾局,要死就死好了;一忽又隐隐害怕会再次失去巴基,因之燃起要拼死一搏的熊熊斗志。


重聚的幸福如此刺骨,快乐鲜明得像疼痛一样,他从未对明天和未来有这样的憧憬(那是跟巴基在一起的未来)。


 


他轻声问,“你早晨发现我不在,为什么那么生气?你以为我去干什么了?丢下你跑掉了?”


冬兵怔了一怔,脸上立即泛起一层薄霜,像是一回想起来仍余怒未消,“我没有‘以为’什么。你说过你会一直在,但是我醒过来,线那一边空荡荡的,你不在那儿,这是事实。这是我第一次相信别人,结果你……”


 


他越说声音越大,史蒂夫很怕他怒气一涌,又要扬起拳头揍人,急急打断他的话,“我说过对不起了。今天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丢下你一个人——就算迫不得已要单独行动,我也会征得你的同意。”


 


冬兵冷冷地说,“你不是我的奴隶。我不限制你的行动。但是,如果你承诺了,就必须遵守。”


他面色变得更冰寒,语气更阴冷,森然说道,“如果你再毁诺,我一定杀了你。”最后“kill you”那两个词,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史蒂夫脖子上被钢线勒出的淤痕忽然一跳一跳地痛,他拼尽全力让自己听上去真诚,“不会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冬兵哼了一声,那意思是:你不妨再来一次试试看。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史蒂夫说,“刚才你没有像在母舰上那样用机械手打我。我很承情。谢谢。”


冬兵再哼了一声。史蒂夫明白这回的意思是:你知道就好。






9


史蒂夫给冬兵量体温,103.4度,还是高得吓人。他喂他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又在沙发边坐下来。他对自己说:等他的温度落下去一些再走,这一天还长呢。


他背倚着沙发脚,吃了两口面包,随手把包装纸翻过来涂鸦。冬兵像是睡着似的,躺着一动不动。不过史蒂夫知道他没睡,只是实在不习惯生病,毫无戒备之下,一时被打垮了。


他感觉得到背后那个滚烫的身体散发出的高热。过了片刻,他停下手中的劣质纤维笔,意识到他从未停止想着他。


——爱原来让人易于疲倦,懒洋洋的,像是让人浸泡在温水里……那是一种简直难以消受的晕眩。


他在幻想中化成无数极微小的粒子,穿透空气,附着到身后那人的面孔和身体之上,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再没有缝隙。


 


过了一阵,他发觉身后人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些,有时会屏住气,然后再一下呼出去。他转过身去,看到那人紧皱着眉,下垂的睫毛微微哆嗦。


他直起身子,伸手搭着毯子边沿,小心不碰到他身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想吐?”


等了很久,才听见冬兵吐出一个词:“头疼。”


“你以前经常头疼?”


“有时。不经常。”


“那应该是发烧造成的。”史蒂夫后悔买药买少了,“我再去一趟药店。给你买止痛药。”


“不用。同样的错,一上午你就要犯两次?”


史蒂夫想了想,柔声说,“把你的右手给我。”


冬兵转过来一张没表情的脸,表示不解。


“来嘛,把手给我。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冬兵迟疑了几秒,挪动身子,慢慢把右手从毯子下抽出来。


史蒂夫握住他的手掌,拇指和食指扣上他的虎口处,指尖用力,缓缓按揉。他始终瞧着冬兵的脸,确定这样不会让他感到不适,才一点一点加大力度。


 


良久,冬兵的呼吸逐渐平缓,身子也放松下来。


史蒂夫问,“疼得好点了吗?”


冬兵不得不承认,“好多了。”


 


“刚解冻那段时间,我也会有神经性头疼,有时会被弄得睡不着,这招是神盾局一个亚裔实习生教我的。总是很灵验。”


“你会随便跟人讨论睡不着的问题?”


“啊,我跟他并不熟,只在神盾局大楼见过几面。他是我的心理医生的朋友,我曾把我的睡眠问题告诉我的心理医生,后来再遇到时,那人主动教我这……”


冬兵冷冷说道,“奇怪,你为什么解释这么多?我并不感兴趣。”


 


他抽回手,似乎精神振作了一点,“你该多说说你的计划。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


“我看过地图了,等你好一点,咱们就上路,往西走。我想,我们可以找个偏僻的村镇住下来,避一阵,等两方面的人都……”


“两方面?”


史蒂夫点头,“是的,除了九头蛇还有神盾局。”


冬兵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怕神盾局?”


史蒂夫以沉默表示保留意见。


冬兵抬手按在额头上,“有地图?拿来。”


 


地图是史蒂夫在超市交款台顺手买的。他起身把地图找来,展开,铺在冬兵的腿上。


冬兵慢慢坐起来,史蒂夫伸手从沙发另一头再拿个抱枕,竖在他背后。冬兵将右手按在地图上,“昨晚你截住九头蛇的地方在哪儿?”


史蒂夫伸手执着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按住一处,“这里。”


“我们现在在哪儿?”


史蒂夫再挪动他的手指,捏着他指尖点一点,“这里。”


 


“指给我附近的公路、村镇、荒地。”


史蒂夫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线,“这条是洲际公路……这儿是冷泉城……这儿是泰科镇……这一片是人工水库……这儿是莱达湖,再往前是个大点的城,萨隆堡……这儿再往前是一个中型市……”


 


冬兵的指尖缓缓滑动,“这一边是什么?”


“是一片林区,呃,德拉克国家公园。”


他在那个圆圈上敲了敲,“就去这里。”


“去……林区?”


冬兵黯淡的眼睛一眨不眨,手指却像能看得见似的,在地图上滑动,“先到冷泉城,然后向西通过湖区,再折返一段,走这条路,这条,然后进林区。”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准确记住每个坐标点在地图上的位置。又停了一停,涩声说道,“我知道九头蛇的搜索策略和行动准则,”


“好,都听你的。托尼说,这方面我不如你。”


 


冬兵将身子向后慢慢靠下去,“托尼?托尼史塔克?”


“是。你知道他?”


冬兵面孔上罕见地出现并非嘲讽的笑意,很淡很淡,“我一直想好好跟他干上一架。”


史蒂夫笑了,“我也想。可惜我跟他是同事,那就不能打了。”


冬兵冷笑,“你认为你还能跟他做‘同事’?在你公然窝藏一个威胁国土安全的逃犯之后?”


史蒂夫默然几秒,仔细摺叠起地图,苦笑,“如果神盾局派他帮忙追捕,咱们跟他打一架的愿望就能实现了。那倒也不坏。”


 


冬兵不再开口。史蒂夫猛地意识到,这是自他们见面起,两人最平心静气、时间最长、气氛最好的一次谈话。


 


他到流理台前倒了水,又拿了几片药回来,“复合维生素片,吃下去。”


 


冬兵醒过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一阵轻柔的音乐。欢快的小号,铜管……有个低沉的男歌手嗓音似远似近地传过来:“夏天已逝去,花儿开始枯萎……”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没有白昼没有黑夜,像失陷在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的深深海底。自失明后,每次从昏迷或梦境中醒过来的那几秒,是他最恐慌的时候。


有轻轻震动传到身体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风声。他是在一辆行驶中的汽车上。


他动了动手臂,发现右手手掌上缠绕着一圈钢线。立即拽了一下,能感到另一端传来的沉甸甸的阻力。那边有人。


是那个人。


他的心忽然难以解释地放松下来。


 


然后他听到那个人带笑的声音,“醒了?喜欢这歌吗?平•克劳斯贝唱的。我找到一个专门放老摇摆乐和爵士乐的电台。”


 


冬兵转动手掌,把松弛的钢线挽紧,手上使力,努力感受那根线绷紧的感觉——就像那能把漆黑世界的门拽倒,让光明照进来。


——又像是,那是唯一的一线光明,一定要牢牢地、牢牢地抓着,才能安心。


 


那人却笑着说,“别那么用力拽。我在开车,手里握着方向盘呢。”


 


“车……”


“放心,我换过车子了。那辆九头蛇的车抛掉了。”


“你抢了一辆车?”


“没有。我到拖车场偷的。那儿的车不会很快报失,所以他们也很难查得到。”


说完,他跟着电台哼唱起来:


 


“But come ye back whensummer's in the meadow


 你一定要回来,无论那时是草原上的夏天


 Or when the valley's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


 或是山谷阒静,白雪皑皑


 t'is I'll be here insunshine or in shadow


 因为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不管阳光普照,或是夜幕沉沉


 Oh Danny boy, oh Dannyboy, I love you so.


 哦丹尼男孩,丹尼男孩,我是如此爱你……”


 


冬兵沉默地听了一会儿,问道,“这是巴基喜欢的歌,是不是?”


他在心中说:你想唱的不是Danny boy,而是Bucky boy,是不是?


 


史蒂夫没有回答,只说:“到时间吃药了。”他反手抛去一瓶水,又不回头地递给他一手掌药片。


冬兵摸到他的手,拢起那些药片,吞下,一口气把水喝干,听得史蒂夫继续唱道:


 


“For ye will bend andtell me that you love me


如果你俯身过来,轻声说你爱我


And I shall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to me.


我将归于安静甜蜜梦境,直到你重回我身边。”


 


逐渐地,冬兵感到海潮一样的倦意和睡意涌上来,疲倦得像是跋涉过很多很多条河流、很多很多座山岭。


他本来想问:你是怎么把我弄到车里的?


但他却出奇地累,从未如此之累,累得简直连嘴唇都不想再动一动。


歌声持续飘过来:“哦,丹尼男孩,丹尼男孩,我是如此爱你……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他又昏睡过去了。


 


再一次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汽车后座上。身下软绵绵的,是一张床。攥紧手掌,那圈钢线还在那里。扯一扯线,床边的人吸了口气,似乎刚才在打盹,“啊……你醒了。”


 


“这里是哪儿?”


“冷泉城。我们半夜到达的。我开了一间条件稍微好点的公寓式旅馆。”


“现在几点钟了?”


“早晨五点。”


冬兵一惊,“我睡了二十个小时?”


“是的。你一路都睡得很沉。这是好事,你的体温已经退下很多了。”


 


冬兵仰面“望着”天花板,眼珠慢慢转动,


史蒂夫站起身,“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


他刚转过身,手腕上那根钢线上猛地传来一股力量牵引,他来不及平衡,身子向后栽下去,仰面摔倒在床上,眼前一暗,那人已经豹子似的腾身上来,重重压住他,机械手把他手臂拧到背后,另一只手钳住他手腕,一个膝盖欺在他喉咙处,死死压着。


 


他厉声说,“不可能,二十小时,不可能!你给我吃了麻醉药,是不是?”


史蒂夫心中一凛——他竟这么快就猜到了。递给他的“维生素”,其实是安眠药片。


他仍不抵抗,冬兵的膝盖略微抬起一寸,森然道,“回答我,是不是?!”


“是……”


冬兵的身子忽然僵住,声音微微发抖,“为什么?”


史蒂夫伸手推拒他的膝盖,咳了两下,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为了你少受点痛苦。你烧得那么厉害,还要在路上颠簸……”他没说出来的是:如果你醒着,你肯定不允许我给你做静脉注射、把你背下楼、背上车子。


他以为冬兵会像上次那样,提起拳头狠狠揍在他颧骨上。然而这一次那拳没有打下来。


 


冬兵胸口起伏,怒容慢慢褪去,表情竟变成了呆滞。


就在史蒂夫以为他原谅自己的时候,他听见冬兵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居然……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慢慢收回膝盖,从史蒂夫身上跳下来,手扶着墙壁站稳。


史蒂夫也迅速站直身体。那条钢线在他们之间松松地垂着。


冬兵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你还是放弃吧。”


史蒂夫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冬兵又恢复了机械式的声音,“你回神盾局去。我自己离开。”


“上帝,你在胡说什么?!”


“你做了个让你自己很痛苦的决定。你最好早点纠正。”


 


史蒂夫咬牙说道,“你这是在侮辱我吗?我怎么可能丢下你?我怎么可能再一次丢下你?!”


 


冬兵倏地抬起头,“再一次?不,没有再一次。巴基早就死了,没有了。你放弃吧,我想不起来,你跟巴基的过去,我根本一点也想不起来。你在白费力气!我永远也变不回巴基,永远!”


他用机械手指戳戳太阳穴,“这里,已经让他们洗干净了!毁完了。你没法在废墟上建筑。你的Bucky boy,回不来了!你放弃吧!”


 


史蒂夫两腮上咬肌高高膨起,攥拳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激动、愤怒,冬兵的身子不停地哆嗦,像风中的树叶,“你想拯救我。你做这一切,无非是想有一天,在我身上能把巴基唤醒。告诉你,我不接受。”


他用力往里吸气,想让声音稳定下来。“我不想再跟你一起犯这个错误。我是个天大的麻烦,你以为你承受得了,其实,你根本扛不住。”


 


[注]文中队长唱的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最受欢迎的超级歌星BingCrosby的《Danny Boy》(老冰棍们最爱)。是父亲唱给军人儿子的。


 


10


在SSS超级血清计划之后,史蒂夫就很少发怒了——虽然他之前曾是布鲁克林脾气最火爆、性子最烈的小个子。他获得了四倍的控制力,那让他身处最险恶环境时也能冷静从容,甚至头脑反而会更清醒。


事实上,他都不记得上一次动怒是什么时候。


所以现在这样像胸口如梗巨石、弄得呼吸都不畅通的感觉,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陌生。


 


他努力压抑怒气,沉声说,“你凭什么这样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看得到一切?你以为你看得懂一切?”


冬兵冷笑一声,伸出手指点在眉脊上,“我的眼睛是看不见,但我确实看得很清楚——我看到一个不胜重负、还欺骗自己‘我能行’的人。这就是美国队长精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不是?”


 


“你扯得太远了!这跟什么‘美国队长’精神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你还为我擅自给你吃安眠药的举动生气,那么我向你道歉……”


冬兵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接受道歉意味着期待接下来矫正到对的方向。所以我不接受!你永远不会做对——如果你还坚持要‘接下来’的话。”


 


史蒂夫深深呼吸,克制自己不要愤怒得吼出声来,“‘不胜重负’怎么说?‘永远不会做对’又怎么说?”


 


冬兵缓缓眨动黯淡的眼睛,“你逃避跟我交流,因为你心里知道你没法跟我正常交流。你希望我做个正常的人,你认定这个方向,然后你就不顾一切向你想象的方向冲过去……美国队长先生,我不是你要攻克的一块阵地。”


 


他的语调又激烈起来:“当你打算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就喂我几片药,让我睡过去,这跟九头蛇把我冻起来,有什么区别?”他的嗓音带着哆嗦,“我把我的信任交给你了,但你没有给我你的。”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把手掌上缠着的钢线一圈一圈绕下来,往地上狠狠一掷。


然后他转身,摸索着墙壁,赤足往外走。


 


史蒂夫低吼:“你给我回来!”


冬兵果然转身,却说:“本来我说过,你再骗我,我就杀了你。在舰上我被压住时你救了我,我跳下海把你拖到岸上,那一次就还清了。前一天你替我挡了一枪,今天我不杀你,也算还清了。”


他冷冰冰地说,“别再跟着我。否则你将丢掉你所有的东西: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那积攒了近一百年的声望。这些我还不起。我讨厌欠别人债。所以……”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再次转身,扶着墙壁向外走。


 


他身上只穿着短袖T恤和短裤,那是史蒂夫趁他昏睡不醒时给他套上的。


在那一秒钟,史蒂夫心里涌起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要走,也先让我给你穿好鞋子……


 


一秒钟之后……这一次,是史蒂夫从后面扑了上去。


 


前两次受到冬兵袭击的时候,史蒂夫始终不曾反抗,使得两人优劣之势好像一面倒的样子,其实冬兵的机械手运转不灵,只剩下常人力量,骤然脱离九头蛇的药物支持,加上伤病,战斗力连平时四分之一都不到。


史蒂夫只是背后受了枪伤,四倍自愈力,令得那伤早就不碍事了。


 


冬兵似乎早料到他会动手,霍地转身,闪开了史蒂夫挟风声而来的一拳,右手迅疾一捞,准确地叼上史蒂夫的左腕,立即蛇似的顺势向上一咬,想要擒住他的肩膊关节。


 


史蒂夫右手飞快扣住他的小臂,向外一掰,低喝一声:“松手!”冬兵虽然体力衰弱,性子仍然勇悍,手臂关节被拧地“格”地一声响,竟忍痛不松手,只是身子随着手臂方向倾斜一下,卸掉一部分力量,腰肢一旋,顺势飞快踢出一脚,踹向史蒂夫的膝关节。


史蒂夫决定跟他硬碰硬,也踢出一脚迎上去。冬兵的眼睛看不见,进攻方位全靠判断力,难免有偏差。因此史蒂夫的足尖后发先至,重重踹在冬兵的胫骨上。


 


那一脚几乎没有留力。胫骨的痛感神经非常发达,加之冬兵没穿任何防护服装、双腿完全光裸,性悍如他也忍不住闷哼一声,动作立即缓了一缓。史蒂夫等的就是这一缓,他提起另一条腿的膝盖,毫不迟疑地跟着撞出去。


 


他的身形比冬兵高大很多——他身高六英尺两英寸,冬兵才五英尺七英寸,足足矮了13厘米。因此他一提膝,磕上的部位是冬兵的胸腹。


冬兵两腿都有伤,本来就下盘不甚稳当,吃这一撞,立即失却重心,朝后便倒。


在一起倒下去这短短半秒之中,史蒂夫还赶得及抽出一只手去护住冬兵的后脑,怕把他真磕坏了。


 


“咚”地一声巨响,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冬兵几乎是立即挣扎着挥出一拳,史蒂夫迅速抽回手,接住他的拳头,死死按在地上。


这还是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次,冬兵被彻底制服。


他愤怒得双腿乱蹬,被压住的身子剧烈扭动挣扎,“滚!你放手!滚开!”


他嘶声说,“太可笑了!你太可笑了,又可悲又可笑。你打算把我捆起来,扔到汽车后备箱里?然后呢?再喂我吃安眠药?”


 


史蒂夫努力压制住他,一时居然真有些不知所措。他意识里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放他走”,但是接下来……


室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十分昏暗。他望着距离那样近的那张暴怒的面孔,视线有点模糊。那明明是巴基,是那个偶尔会倔得让人头疼的Bucky boy。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七十年前的战地医院……医生说,中度脑震荡加手臂骨裂,是绝对不能出院的,巴基却扯掉绷带硬要参加突击队下一次任务。


那一次,史蒂夫也像今天这样动了粗,他把巴基死死按在病床上,冲他咆哮:不知轻重的混蛋,我命令你,你给我呆在这儿,呆在这张床上!哪儿也不许去!这是你的队长的命令……


 


恍惚间,他把当年的话再吼了一遍:“我命令你,给我呆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冬兵的身子突然软了下去。


他放弃了挣扎。手臂和双腿都不再动弹。


史蒂夫反倒吓了一跳,以为他昏过去了,仔细看看,他的睫毛还在一下一下眨动。


 


静默了一会儿。冬兵的嘴唇徐徐蠕动,那对眼眶撑得滚圆,眼珠一动不动。史蒂夫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他们命令我去杀人,命令我回到箱子里去。这个人命令我哪儿也不许去;他们想让我变成冰柜里一块冻肉,该吃晚餐时,拿出来解冻割下一块。这个人,想让我变成他汽车后座上的Sleeping Beauty。哈哈哈。”


他发出的虽然是几声笑声,面上却殊无笑意,唯有一片苦涩凄恻。


 


史蒂夫一时只觉得心肝俱裂。在这世上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做的事就是伤害巴基。


然而他竟然还是伤害了他,以自己的善意和“坚持”。


 


冬兵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希望我答什么?……‘是的,长官,寒冬士兵听从命令’,是这个吗?”


 


史蒂夫缓缓松开了手,跌坐到一边。


冬兵迅速坐起身来,一张警惕面孔转向史蒂夫,充满疑虑,不明白为何他忽然不再坚持。


 


史蒂夫长叹一声,只觉得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竖起双膝支撑双臂,把脸埋在双手里,闷声说:“你的武器都在枕头下面。你自己找吧。”


冬兵没有说话。


 


他不抬头地继续说:“枕头旁边有一套衣服,我给你买了长裤、帽衫、棉袜,都是黑色的,我猜你喜欢黑色。那条裤子上带有很多兜,可以装你的匕首和小玩意。床脚边有一双帆布鞋,也是黑色的,没买到登山靴,很抱歉……我还去了药店——是啊,又去了药店——给你买了止痛药,在床头柜上,别忘了拿。”


 


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是冬兵在穿衣服。


 


等了一会儿,他听到摸索药盒的声音。冬兵声音冰冷地问,“这真的是止痛药,不是安眠药?”


史蒂夫苦笑一声,“真的是止痛药。”


 


他又说,“哦,床头我的夹克口袋里有现金。你都拿去吧。”


冬兵:“我不需要现金。”脚步声向卧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室内又安静了好一阵。


冬兵:“你为什么改变主意?”


史蒂夫仍不抬起头来,像是极力躲避目睹眼前这一幕,“因为你不喜欢。我不该做你不喜欢的事。我不该以为自己什么都对,我不该背着你做决定,不该骗你。是我的错。你想走,就走吧。”


这些话就像燃烧的炭团一样,吐出时让舌头和喉咙都有强烈的灼痛。


他十指紧握着脸。等待冬兵走出去,门被碰上的声音。


 


……忽然史蒂夫猛地抬起头来,几乎就在同时,冬兵迅速地蹲下身子,一个翻滚滚到墙角。史蒂夫跳起来揿灭了灯,然后伸手把墙角上靠着的星盾抄到手里,挪到冬兵身边,也蹲下来。


他低声说:“隔壁房间四个,门外走廊上五个。”


冬兵冷冷地纠正:“门外六个。”


他补充说,“是九头蛇的人。这是他们标准室内攻坚方式。一个行动队十六个人,剩下的会的在出入口埋伏堵截。他们会把那面墙壁轰破。前后夹击。”


史蒂夫很小心地说,“所以……咱们先解决了这一批,你再走?”


冬兵没有回答。史蒂夫知道那意思就是默许了。


 


他吸了口气,抓起他的手放在星盾的把手上,“你拿着这个。”


冬兵皱眉,很嫌弃地抽开手,冷笑一声:“这破玩意又笨又重,我不用。”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柄袖珍手枪,用枪柄捅捅他手臂,“给你。连正经武器都没有,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打仗的。”


史蒂夫也把枪推开了,“你没听说过美国队长只需要用盾?”


 


就在这时,密集的枪声像爆炸一样响了起来。






11


子弹像泼水一样灌进房间,各种材质的物体中枪的不同声音夹杂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茶几上的杯子茶壶被子弹打得跳起来,在空中炸裂,瓷片四下弹开,床被打得稀烂,电视机身中数枪爆出火花。枪弹击中星盾的声音,犹如急雨。


 


忽然枪声停了。一秒钟之后,只听一声轰然巨响,他们与隔壁房间之间的墙被塑胶炸药炸倒了。


 


史蒂夫正要从盾后跳起来,听到冬兵低声说,“闭上眼!”


他立即合上眼皮,几乎就在那同时听见当地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被扔到房间中央,随后发出啪的爆裂声,屋中猛然炸起极亮的一道光,即使隔着手掌,眼皮上也感到强光的刺激。同时听到正要冲过来的九头蛇的数名士兵同时痛呼一声。


是冬兵掷了一枚闪光弹。他的眼睛看不见,因此让敌人也暂时失明对他最有利。


 


史蒂夫睁开眼,只见冬兵手腕一抖,一支钢箭脱手而出,随着一声惨叫箭扎入一个人的胸口,他在那同时闪电似的弹起身,朝剩下几个人扑过去。


另一边锁住的房门处也传来巨响,门被撞开,冬兵从一人的颈部动脉处嗖地拔出匕首,头也不回地说:“那边归你。”


 


史蒂夫脱手把盾抛出去,打中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的额头,把他击昏又急速飞回他手中。九头蛇的士兵身强体壮、训练有素,还真没那么好打发。他用星盾抵挡子弹,一边打一边竖起耳朵捕捉身后的动静,怕冬兵应付不来。


那边一直没有枪声响起,说明这些人接到的命令是生擒,不然攻进来之前会直接扔几颗能炸的、有毒的,冬兵是他们多年来耗资巨大的珍贵武器,万一弄坏了损失严重……他精神不够集中,用过顶摔将最后一人摔到墙上去时,被盾打晕的那人在他身后掏枪。嗖地一声,史蒂夫回过头来,看到那人面门上钉着冬兵那柄蝴蝶匕首。


他抬头向走过来的冬兵望了一眼,“谢谢。”冬兵冷冷说:“我五个,你五个。”


室内一片狼藉,死人和昏迷的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们都能听到外面走道里沉重杂乱的军靴声正急促靠近,那是另一支队伍。冬兵指一指房间西面墙壁:“北面窗外有枪手,不能跳窗,你的盾能撞开墙?”


第一队人是从东面房间攻进来的。史蒂夫明白他的意思是从室内走相反方向,他答道,“没问题。你的小型炸弹还有吗?”


“还有一颗。走!”


 


就在第二支队伍冲进来之前三秒,史蒂夫后退几步,助跑,腾空跃起,连人带盾冲向墙壁,墙轰地一声被撞开了,他撞进了西面的隔壁房间,一对正在床上缠绵的男女惊得尖叫起来。


冬兵跟在他身后,在追兵冲进房间时回手将那颗炸弹准确抛进他们队伍中。


爆炸的巨响、惨叫混合在一起。这时史蒂夫已经撞开了第三个房间的墙壁。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把这层楼朝北的所有房间都打穿了。第七个房间是最后一间,最西面的窗户下面便是街道拐角。


 


整层楼乱成一团,刺耳的火警警报和哭喊交叠在一起。冬兵问:“这是几楼?”


“……十二楼。”


照史蒂夫的一贯做法,当然还是撞破玻璃跳出去,让盾护住身体落地,他有很多次就是那样从飞机上直接跳下去。但如果加上冬兵两个人……搂住他身子?他是肯定不会允许的。


他还在犹豫,冬兵却已一挥机械手打碎了窗户。


“你?……”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冬兵从裤袋里摸出一个手掌长的像微型手电筒似的物体,一揿,那尖端射出一支钢爪,啪地一声钩住窗沿,他双手握住钢索,飞身向窗外一跃。


史蒂夫立即紧跟他跳了出去。


 


下坠全程大概只有几秒的时间。就在他们开始下落的时候,史蒂夫的余光捕捉到对面某幢楼上有光一闪。


那是狙击步枪瞄准镜的光。


四分之一秒之后,他听到空气被刺破的声音。


 


史蒂夫的心沉了下去,他回头想呼喊示警,可惜已经来不及,冬兵在空中的身子忽然一僵,双手松开了钢索。


他被击中了。


 


咚地一声闷响,两个人跌落在地上。


 


在落地的那刹那,空气中再次响起子弹飞掠的声音。


史蒂夫顾不得撞击带来的钝痛,一手用盾遮挡,一手揽起冬兵的身子,就地一个翻滚,滚到街边一辆汽车后面。子弹击中了他脚边的水泥地,火花飞溅。


 


冬兵软绵绵地倒在史蒂夫手臂里,已经昏迷过去,血正从他脑后无声流下来。


史蒂夫一只手捂住他脑后裂开的伤口,一只手在他身上飞快抚摸、寻找枪伤。


乓地一声,子弹打破了车窗玻璃追过来。史蒂夫矮一矮身子,再将他的身体翻过来,赫然发现他后颈处有一枚细小的刺筒,针没入皮肤,只露出一小截尾巴。


是麻醉弹。


幸好他们还有所顾忌。


 


史蒂夫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两手都汗涔涔的,连脊背上都是冷汗。


他拔出针头,扔到一边,摸摸冬兵的胸口,心跳微弱,但可知无性命之虞。照时间估计,九头蛇在北面街口负责伏击的人员快要冲过来了,子弹还在接连不断地射,藉以当暂时堡垒的汽车被打得一下一下颤动。史蒂夫的手被血染得殷红,他匆匆撕下一块衣襟,扎住他的伤口,那血流出来时还是暖的,流过他手心淌下去时,就冷掉了。


 


在冒着弹雨继续逃亡的前一秒,史蒂夫认真地看了冬兵一眼。


那张失去知觉的面孔,头歪到一边,长睫毛像合欢树叶一样垂着,脸上有溅上来的血滴和细小伤口,嘴唇松开,露出一点点门齿,看上去一点也不凶狠,只像个疲累得睡着了的男孩。


 


他格外清晰地感到那身体沉甸甸地压在自己手臂和大腿上,那就是他的责任、他的祈求,是他血肉边界之外的血肉,是他所知的最好的生命意义,是唯一能填补他心中空洞的人。爱让人在世间受苦的危险增大了一倍,因为两具身体哪个受到损害,疼痛都会落到同一颗心上。他曾多少次在战场上把受伤的那人抱起来、叫喊他的名字?记忆中的声响、气味、温度和面影随着潮水涌上来,与现实重叠。时间宛如什么都没拿走,一切都还在,就在他双臂之中,具体而温热。


 


他轻声说,巴基,咱们走吧。


 


单只是对着那人叫出这个名字、让那两个音节从双唇间发出来,滋味已经很像一个亲吻了。






12


史蒂夫回手把门轻轻带上,左手拿着罐装咖啡和能量棒。


推门那一刻,他心里涌起尖锐的恐惧,怕推开门发现屋里空了——那人可能会提前醒来、自己走掉……追捕他们的人有可能会趁他出去买食物的时候闯进来捉走他……


感谢上帝,世界还跟他刚才离开时一样。那人平躺在床上,盖着毯子,睡得很安宁。


 


他们在一间很小的私人诊所的病房里。


(医生对冬兵的机械手表现出极力克制的惊讶,史蒂夫只好扯谎说:“那是前苏联生产的义肢,只是样子不好看而已……


医生:“为什么不给他换一个更仿真的义肢?!”


“呃,当年做截肢手术时,我们的钱不够买高仿真义肢,只能装上这种破铜烂铁的家伙……”)


 


冬兵被注射的是超强力麻醉剂,医生说要三四个小时才能清醒,想恢复肢体运动能力,还要再等十个小时左右。


如果他醒过来还坚持要走,那么这就是史蒂夫能跟他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了。


 


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来,三口两口吞掉手里的东西,实则食不知味。


已是晚上十点钟,墙上一盏夜灯闪出微弱的光。房间里安静极了,能清楚地听得到冬兵舒缓的鼻息,就像林稍风声,令人陶醉而安宁的声音。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像一把弓一样的上唇微微翘起,宛如刚叹出一口悠长的气。长睫毛的影子毛茸茸地投在颧骨上,下巴上的小小凹坑像是被指尖按过留下的印子。


 


史蒂夫靠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面孔,像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啜饮泉水。这样真好,就这样,可以远离恐惧,获得真正的宁静。


他的心从未如此餍足。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死在这张床前,生命大可不必变得更长了。


 


他探出身子,伸手摸一摸冬兵的腮帮,数日不剃须,一片青黑胡茬。“嘿,我该给你刮刮胡子,这样太像在逃通缉犯了。”


 


他觉得很想说说话,“嗳,巴基……你,你还在睡吧?……”


床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你还在睡。那就好……


“昨天跟你吵架还没吵完呢,你这混蛋,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你以为自己很有道理,其实……其实你一句也没说对。


“例如,你说我做了个让自己很痛苦的决定。事实上正相反。我已经,我已经有八十多年没像这几天这么快乐过了。


“你知道活了九十多年,我最幸福的时刻是哪两个吗?第一次,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小酒馆里,你对我说:‘跟随美国队长?我才不呢。那个布鲁克林的傻小子,笨得打起架来从不知道跑,我要跟他走。’


“第二次,是几天前我截住九头蛇车队的时候,我听到你说,‘我跟你走’。


“不管是去完成多少艰难任务,还是逃亡、被追踪,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不会觉得‘痛苦’。一点也不会。”


 


“你说我逃避跟你交流。好吧,这点算我错,我承认我不大会跟人交流。可你也不要总那么气势汹汹的好不好?我又很怕跟你吵……”


 


“你说我想拯救你,你说我做这一切是想有一天能把‘巴基’唤醒。不是那样的。你回来了,这已经是个恩赐,是上天的礼物,是我到现在都难以置信的幸运。我当然希望那些往事你能想得起来,但我并不在乎你到底能不能想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只要你还活着,我哪还会有什么奢求?只要你能活着,我就算下一秒死掉也会是笑着的。”


 


“实际上,你怎么可能把巴基从你身上否认掉?你瞧,你不由自主舔嘴唇的小动作、发呆和紧张的时候嘴角向下撇着的样子,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变。还有你小腿上那条疤,是我们暑假一起到海里游泳时被礁石割伤的,你锁骨上那道伤痕,是咱们打群架时你被人打断了锁骨留下的……


“求你,别离开我。别再离开我。不要对我转过身去。


“你说自己是个天大的麻烦,说我做了一个我承受不了的选择。而我真正承受不了的是你要离开。就算我有四倍、八倍、十六倍的承受力,我的心也还是会碎掉。碎得像掉在地上的一块曲奇饼干一样。”


 


他柔和低沉的说话声,就像夜晚本身的声音,带着一点无意识的哀伤,也像是风声。


“你又说如果我再坚持下去,会丢掉所有的东西:工作,朋友,积攒了近一百年的声望……巴基,你明白吗?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还有你,那就意味着我拥有一切。如果没有你,就算我拥有一切,那也还是一无所有。


“你是这个世界唯一能伤害到我的途径。天哪,没有你,我就像被砍成两半的动物一样活着!”


 


“朋友、伙伴、同事、人群……那些不过是路灯,是烛火,是星光,而你,你是那颗叫太阳的恒星。所以你死之后,这人世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永不会结束的极夜。而当我发现你还活着,那就像时间忽然进入了不会日落的极昼。


“所以,对我来说,你才是‘所有的东西’。你明白吗?!”


 


他喘了口气,轻声说,“我爱你,你明白吗?”


 


快一百年过去了,他终于对着詹姆斯•巴恩斯——不是泛黄的照片、衣冠冢、纪念碑,而是活生生的人——说出了这句话。


世间似乎再没什么比这三个词更简单,也再也没什么能比这更复杂、更艰难。


那句话就像一道有魔力的咒语,会耗费诉说者的元气。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样又凄凉又甜蜜的晕眩。


说出口的那一刻,犹如鲜血溢满口腔。


——如果你醒了就要走,那么趁你睡着,至少让我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望着冬兵栗色长发间闪烁的灯光,深吸一口气,继续喃喃说道:


你并不是往昔时光的纪念碑。不是用来缅怀亡者的道具。不是的。当我看着你,我想到的并不是巴基或冬兵,只是你,是我无望地爱了很多年很多年的那个人


不管你变成什么,是变成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变成纪念碑上镌刻的名字,变成博物馆里的照片,变成历史书上的条目,还是变成杀手、变成寒冬士兵,甚至变成僵尸、狼人、吸血鬼,变成有八只钢手的怪物章鱼……我都没办法不爱你。


 


你是那个我永远无法割舍的人。超越物理定律,超越理智。不能替代,不可动摇。


“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改变,也不能让我爱你这件事停止下来——我自己不能,你也不能。


 


就在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


冬兵低低地叹一口气,有点艰难地把头转到另一边去。那声音并非刚从昏睡中挣扎出来那种迷离,而是清醒有意识的。


 


他醒着。


他是醒着的。


他一直都醒着。


 


史蒂夫像被打了一闷棍似的跳起身来,咣当一声带翻了椅子。


他又窘迫又惶惑,身体僵直地呆站着,就像《圣经》里瞬间变成盐柱的人一样。呼吸停止了,心脏挛缩,胃绞到一起。


继愤怒之后他再次体验到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感觉:羞怯。


 


——我……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我好像说了“我爱你”。是的,我说了“我爱你”。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天哪……


 


他在心里大声呻吟,像等待宣判的人一样,怔怔地瞧着冬兵。


 


冬兵的反应很奇怪,他慢慢转回头,撩起眼皮,以虚无的目光审视他,那双扁杏仁形状的眼睛,眼皮长长的褶皱像一条精致的镶边。他的一根根睫毛之间凝着一小团光,眨眼时,那簇光就闪烁不定。


史蒂夫身子轻轻颤抖。那道目光毫不留情地钻透他的记忆,透过了遥远又清晰的渴望,透过了无数个梦境中的幻影。


 


“你……醒来多久了?”


“足够久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不会生气,或是厌恶吧?”


冬兵面上并无特别激动的表情,“你是说‘我爱你’那句?”


史蒂夫又在心里呻吟了一声,咬紧了两边臼齿。


 


然而让他震惊的是,冬兵竟淡淡说道,“我早知道了。”


“你……早知道?什么时候?”


“在博物馆看到巴基和你接受采访那段影片的时候。你那种下一秒就要融化掉的傻笑,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史蒂夫微微张开嘴巴,作声不得。屋子里真安静,安静得纯粹又密实。他听得见自己的鼻息咻咻,听得见胸腔里的血液惊涛拍岸。


 


愣了好一会儿,他俯身把椅子扶起来,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没那么尴尬,“你后脑的伤口缝了四针。医生说大概再过七八个小时,你的肢体就能恢复运动能力,我估计用不了那么久。也就是说,你再等几个小时,就可以走了。”


 


冬兵那略显灰白的嘴唇抿在一起,令得下巴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陷。他脸上表情非阴非晴,难以辨认,好像在沉思,又像是胸中有话,只不愿开口倾吐。


隔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僵硬,“……我也不是一定要走。”


 


这句话美妙得不像是真的,以至于史蒂夫要定一定神,极力捕捉它在耳中和脑中的回响,来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不由自主地重复说道:“不是一定要走?就是说,你会留下?”


 


冬兵皱起眉头,好像急于逃离这个话题,“你把我弄到医院里来了?”


史蒂夫:“啊……是一间很不起眼的私人诊所。我带着追踪我的人在城里兜了几圈,然后留了些线索,让他们以为我要逃出城去。这个诊所距离早晨他们攻破的旅店只隔两条街,他们恐怕不会料到我又兜回这里……你觉得怎么样?你比医生预料的醒过来的时间早了好几个小时。手脚能动吗?”


冬兵像是努力要移动身体,最后放弃了,“不能,脖颈以下都不能动。”


史蒂夫轻声说,“没事,不用着急,咱们有时间。”






13


“我去给你倒杯水。”说完,史蒂夫起身溜出病房去。


一出门,他立即转身靠在墙上,后脑抵着墙壁,闭上眼睛。


双膝仍然隐隐发软,他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攥紧拳头,再松开,刚才几分钟耗费的体力,居然好像比打一百个纳粹士兵再加一百个洛基带来的外星人都大。


他从未跟任何人用刚才那种方式说话,包括几十年前的巴基巴恩斯——他还未来得及攒够勇气、向巴基开启这个隐秘的频道,巴基就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谁能驯服说出的话呢?他几乎要被羞怯压垮了!羞涩与胆怯。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逃跑,想要变成透明的空气,逸出窗外。


但那同时也有一种奇特的舒畅与痛快,就像孤注一掷的赌徒把手中的底牌亮在桌上,等待对方亮牌。啊,终于说出来了。不管结果怎样,这番话到底是说出来了。


 


冬兵到底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过分沉浸在喃喃自语中,连那人呼吸声的变化都不曾注意到。


 


那人说:我也不是一定要走。


又说:我早知道了。


 


史蒂夫不习惯像女人一样猜测别人的心思和弦外之音,但冬兵的心简直就像海面漂浮的冰山,说出口的只是水面那一点点,水面下的部分只能靠史蒂夫自己揣摩猜测。


他逼迫自己艰难地思考那话里面的隐意:


 


——他早就知道……那件事(“我爱你”)。也许他早就起疑了,在母舰上我丢掉盾牌任他殴打的时候。


——所以他说“别看我,看路”,“别看我,看你手里的针”。他即使看不见,也知道我在望着他。


——他早就知道。但那天他仍然做出那个选择(“我跟你走”),他当然不屑于利用别人帮助他逃亡。按他那种高傲性格,他本来绝对会怀着厌憎的情绪远远躲开我、撇清关系,所以他这样选择的意思就是……就是……


史蒂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做出的判断。


——难道他……其实也希望让“这件事”发展下去?


——他允许我卸掉他的武器,允许我脱去他的衣服、替他缝合伤口,允许我替他擦身;我要他上床睡、不要在柜子里睡,我要他喝牛奶、吃饼干、服药……他全都听从了。


——其实他一直很努力地克服自己的习惯和脾气,按照我的要求,慢慢改变自己。


 


冬兵曾重复说了好几遍:我第一次这样信任别人……我把我的信任交给你了……


也许,他交出来的不仅仅是信任。


 


史蒂夫尽力平息情绪,拿着装满温水的纸杯回到病房里。


冬兵的脸朝着墙壁那一边,搁在被单上的右手手指正慢慢蜷曲,伸直,再蜷曲,伸直。虽然动作显得困难迟缓,但已经是很好的开始。


史蒂夫有点惊喜,“啊,你的手指已经能动了。”


冬兵慢慢回头,将面孔转向史蒂夫的方向,嘴角竟然折出一丝淡淡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向史蒂夫微笑。


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短得像个幻觉,但其意义之重大,堪可比拟耶和华开天辟地时那一声“要有光”。


实际上,史蒂夫真切地感到那笑容让室内瞬间充满了光。玫瑰色的、让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光芒。


 


这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夜晚最奇妙的时刻尚未到来。


 


他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扶起冬兵的头,注意着不碰到他脑后的纱布,把杯子递到他嘴唇边。喂完水,史蒂夫走到墙角的衣架处,那里挂着冬兵的帽衫和裤子。他伸手在那些裤子口袋里翻找。


冬兵始终睁着眼睛,留神听他的声音,开口问,“找什么?”


史蒂夫回头说,“我记得你有一柄三叉戟折刀,丢掉了?”


“在左边第二个口袋里。”


“哦,找到了。”他打开刀刃,用手指试一试刃口,赞道,“真是好刀。”


“找刀做什么?”


史蒂夫坐回椅子里,从夹克口袋掏出一只红彤彤的苹果,抛到空中再接住,“给你削苹果吃。”


“你哪弄到的苹果?”


史蒂夫毫不害羞地说,“在医生办公室偷的。反正他的晚饭餐盒里还有一份水果沙拉。”他嗅一嗅刀刃,确认它最近没有在人体血管里做短途旅行,将之在裤子上擦两下,把刀刃轻轻按入苹果果肉,拇指娴熟地推动刀背,长长一条苹果皮飞快地落下来。


冬兵默然一阵,嘲讽地哼一声,“骗,抢,偷,美国队长先生,你至少也留一点国民英雄的样子吧。”


史蒂夫将苹果切成小块,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吃下去,“什么国民英雄?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几点了?”


“十二点半钟,你该睡了。我就在床边,哪也不去,要绑钢线吗?啊,对了,那条钢线丢在旅馆了。”


“……没有丢,临走时我捡起来了,就在我的裤子口袋里。”


这家伙真是个精细人,史蒂夫赞叹地挑挑眉毛,站起身打算去衣架那边找。


冬兵却说道,“今天不必了。”


史蒂夫皱眉盯着他看,想弄明白这句话后面又藏着什么意思。他起身说,“那我离开一下,到护士值班室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去干什么?”


“再要一床毯子。”


“为什么?”


“呃,我在椅子上睡的时候得盖嘛。”


“那……也不必了。”


史蒂夫感到自己彻底没法跟上那人的想法,他愣愣地定在一条腿跨出去、打算转身出门的姿势上,回头瞧着床上的人。


 


冬兵又把脸转向墙壁那边,好几秒之后,史蒂夫才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为什么不到床上睡?我和你都不是胖子。”


 


美国是个肥胖人口世界第一的国家,所以医院的床总会做得很宽大,总会足够300磅的病人用。


冬兵还没法动弹。因此史蒂夫将他的身子抱起,从床中心稍稍向一侧挪一点,再放下来,将他的四肢理顺。


其实这些天他已经这样做过好多次了,不过全是趁冬兵不省人事的时候。当他的手臂伸到他脖颈和膝弯下面时,他看到冬兵闭起了眼睛。


然后史蒂夫脱掉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地在床上躺下,关掉了壁灯。


 


他和他之间,隔着两条刀刃那么宽的距离。


 


就像古希腊的希洛与她的情人利安德尔,隔着一道达达里尔海峡。


 


冬兵平躺着,阖着眼,一动不动。史蒂夫在他右边侧卧,尽力将身体朝外撤,靠近床沿,以防碰到他的身子。


虽然室内没有灯,却有楼宇外的光从窗子缝隙漏进来。夜光青紫,投在那人面上,给轮廓涂了一道边,能看清那道山脉一般起伏的曲线,额头、鼻梁、睫毛、嘴唇。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从近在咫尺的那具身体上传来的热力,还有陌生又熟稔的体香……


甚至那人每一次呼吸引起的床垫极轻微的下陷,都清晰地传进他身体里。


 


史蒂夫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躁动在身子里鼓噪着,要支使他抬起手臂,跨过那道海峡,将那个人紧紧拥抱在怀里,从额头吻下去,吻遍他的全身……理智却像绳索一样,自顶至踵捆绑住他的肢体,迫使他像一座大理石雕塑一样躺卧着。


 


就在暗自挣扎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皮肤摩擦床单的嘶嘶声。


是冬兵的手。


那只右手在床单上很慢地移动,跨过窄窄的海峡,在史蒂夫浑身僵硬的屏息等待之下,终于碰到了史蒂夫的掌缘,停泊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起”两个人的肉体接触。


 


史蒂夫完全呆住了。那相挨碰的一平方毫米上像是传来一股极强大的电流,令他的脑子出现了半秒钟的空白。


 


他听到冬兵说,“……头疼。”


 


史蒂夫怔了怔,吐出一口气,暗暗觉得有点失望,又忍不住在黑暗里莞尔一笑。他拾起冬兵的手托在自己掌中,拇指扣上他的虎口穴位,慢慢按揉。


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指尖辨认出了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胸口再次掠过一阵疼惜的窒息。


 


两人在静默之中度过了几分钟。


“好点了吗?”


“嗯。”


史蒂夫又悄悄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舍不得停下来。他生怕失掉这个借口,就没法再握着那只手了。


 


又隔了一会儿,冬兵开口了,“那天,你说你不该做我不喜欢的事。其实,你说得不全对……我也不是都不喜欢。”


史蒂夫的精神都集中在两人相碰触的地方,这一句绕得像谜语似的,他没听明白,“啊,什么?”


 


冬兵的声音听上去又干又涩,好像要吐出每个字都无比艰难,“比如,这个……我很喜欢,我喜欢……你替我治头疼。”


 


他的右手忽然动了一动,从史蒂夫的手掌里滑出来,迟疑了一下。然后,那潮热的手指,像攀登阿尔卑斯山似的,徐徐爬上史蒂夫平放着的左手手腕,越过他掌根,越过掌心的平原,四根手指找到了他指间的缝隙,慢慢穿插进去,最后蜷起指尖,收拢手指,固定在十指交握的姿势。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却以一种彷徨的决心,越攥越紧。


 


那道力度犹如黑夜里希洛为利安德尔燃起的火炬。那是指引情人泅泳过海的灯塔。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人会等待观望下去吗?


 


史蒂夫以超越常人四倍的敏捷腾身而起,压到那人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精确地抵达了宇宙的中心。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上个世纪,在九头蛇的巢穴里,他跳过熊熊火海,向那一边等待他的巴基飞跃过去。


他带着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激越,吻上了冬兵的嘴唇。


 


他的舌尖探入冬兵张开的嘴唇里,遇上了两排像蚌壳一样紧闭的门齿。那并不是拒绝,而只因为那人已经紧张到快要痉挛了。


史蒂夫不得不从喉咙里悄声说道,“Relax,relax……”那单词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通过嘴唇的移动传到冬兵的唇上。他又腾出一只手,插进冬兵的长发里,指尖在他头皮上轻轻揉动。


那具紧绷得像一杆标枪一样的身子,才逐渐松弛下来。


 


将近一百年的热望在一刹那爆发出来,那种力量令史蒂夫几乎要昏过去。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尽量让动作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他继续用舌尖在冬兵的牙齿上舔舐,就像持续不断地叩着一扇门的门环。终于,那扇门訇然中开。


门里面,是暖热温软得难以置信的天堂。


是他渴望了那么多年、那么多风霜雨雪、辗转反侧的年头,梦想了那么多次,那么那么多次的天堂。


他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像在翻转。冰山碎裂。星空倒旋。天鹅长鸣。极光闪耀。所有的海水一瞬间冲上云端,再落下来,卷起飞珠溅玉的万丈波涛。


 


又宛如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房间,只剩下这甜美又焦灼的一刻。无论已经获得多少,都迫不及待地还想要更多,永远没法满足。


冬兵好像想说一句什么话,但舌头立即被史蒂夫夺去了,他的口腔灼热得还像在高烧之中。


然后他用更狂野的吮吸,击败了史蒂夫的舌头,就像要吞掉他的呼吸,就像这无尽头的窒息能粉碎身体里所有冰凌。


 


他们的牙齿有时会磕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声音。两道急促的呼吸,喷吐到对方的呼吸之中。两个胸膛里的两个心脏砰砰跳动,撞击肋骨,就像二重唱。


那就是无比广大的、无垠的时空里,仅余的声音。


 


这是他的第一个吻。也是他的第一个吻。幸好他们都学得飞快。这个吻始于迫在眉睫、猛烈得无处放置的激情,像一次掠夺或是冲锋。冬兵不止一次咬啮了史蒂夫的嘴唇和舌头,差点咬出血来。两具身体都微微哆嗦,简直像是一场决斗了。


他们互相吞咽对方滚烫的唾液,那像是浇到火焰上的燃料,让下一轮纠缠更加难分难解。


 


但吻到中间时,终于缓和下来,放松下来,像是雪花一片一片轻柔地落在湖面上,在微微的涟漪和水波里融化掉了。


他们舌尖上都尝到了从未尝过的甜味,不仅是舌尖,连手指尖、足趾尖、头发尖都难以忍受地甜起来了,甜得像是……像是紧紧搂抱着滚入了流淌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过去种种痛楚,未来种种忧惧,俱在此消失殆尽。


 


在不知道多久之后,两个人停下来,湿漉漉的嘴唇分开,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不止。


冬兵低声说,“刚才那个,是巴基还给你的。”


就在史蒂夫怔着的时候,他仰起头,凶狠地咬住史蒂夫的下唇,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吐在他口中,“现在这个,才是我的。”


 


那之后,他们又吻了很久,很久。太久了。直到后来两人都有了朦胧的醉意。天哪,简直不能再久了,再吻下去,天空就要坍塌,大地就要陷落了……可是就像着了魔一样,就像对方的舌尖上有罂粟的汁液一样,他们的嘴唇又无法克制地碰在一起。


 


奥林匹亚山上所有神祇的力量,也没法让他们停下来。


 


平生第一次,他们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爱与自由。让万事万物都黯然失色的,爱与自由。






14


夜已经深了。


史蒂夫把刚才被踢到地上的毯子拾起来,在两人身上盖好,然后躺回原来侧卧的姿势。


时间才过去了三十分钟,世界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也已经不是三十分钟前的自己。他只觉得疲倦得难以形容,周身却又涌动奇异的力量。


长久隐忍的爱终于得到回应,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寂寞漫长的人生,忽然成了亟待展开的奇妙旅途,即将到来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天都值得无穷的期待。


 


幸福能使人感到无所不能、胜任一切——至少会给人这样的错觉。


 


他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心满意足地凝视着冬兵的侧脸。


冬兵正微皱着眉,若有所思地舔嘴唇,舌尖慢慢探测上唇,然后是下唇,还用牙齿咬一下,就像经过一次亲吻,嘴唇忽然变得陌生了,又像是在回味刚吃完的一块很甜的糖。


史蒂夫忍不住偷偷一笑,“嗤”的一声。


冬兵立即缩回舌头,“不许笑。”话未说完也笑了出来。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笑。


他一笑起来,就跟巴基一模一样了。那个笑是从眼珠开始的,笑意像湖心一点波纹,迅速扩大开去,在眼角和眉梢之间造出许多好看的皱褶,然后到达唇尖,再散到两边唇角去。


他笑到半截就抿起嘴唇,努力想截停那个笑容,却只能让那种甘甜更加无可比拟。


 


等笑的涟漪平息下去,冬兵低声问,“你和巴基……吻过吗?”


若是半小时之前,这个问题会让史蒂夫心里一阵难过,但现在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没有。一次也没有。当时战事如火如荼,我们都没有谈私情的心思。”


冬兵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把我跟巴基比较了。”他的声音显得闷闷的,像是自责又像是羞惭,“我不会亲吻。我从没吻过。我做得不好。”


 


史蒂夫“啊”了一声。他有点想笑,胸口却涌起滚烫的疼怜和爱意。他柔声说,“不,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以后咱们会多练习,每天都练很多遍,你就会做得越来越好。”


“要不要现在就再练习一遍?”


于是他们又把那件事“练习”了一遍。这一次比方才的吻都更温柔,更舒缓,更从容不迫,是真正的互相享用和品尝。


 


在这一次结束之后,史蒂夫发现那人的表情有些黯然。“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冬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自从眼睛看不见,我会觉得不方便,会觉得惊惶、恐惧,尚未感觉到痛苦。但是……”


他那覆盖在黯淡眼珠上的长睫毛抖了抖,眼睛闭了起来,“但现在我感到痛苦,因为我没法看到你的表情。我看不到你的笑,也看不到你吻我时的样子。”


——自从他以冬兵的身份见到史蒂夫,他有限的记忆里唯一储存下来的史蒂夫微笑的画面,只是博物馆里那段影像。


想到这儿,史蒂夫微觉心酸,他垂下头,在那人左右两边的眼皮上各吻了一下,“我跟你保证,你的眼睛会复明的。我可以找到很多超级聪明的朋友帮忙,比如班纳博士,比如……”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自己是自绝于神盾局的“胁从犯”,局里的人都不能再算是朋友。


冬兵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下去,面上浮现苦笑。


 


史蒂夫拾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脸上,改口说,“总之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治好。在那之前,你可以摸一摸我的表情。”


他做出灿烂的笑脸,然后持着冬兵的手抚过自己的眉峰、颧骨、鼻尖,最后停留在嘴角边。


冬兵的手指一点一点,慢慢划过上下两条嘴唇的弧线,认真描摹了一遍,就像在逐个字母地读一句长长的诗句一样。


他的嘴角终于出现淡淡笑意,“好吧,我看见了。跟博物馆里那段采访时的表情一样,笑得很傻。”


 


史蒂夫再次躺下来。


他们的手仍然握在一起。两只手上下躲避翻滚了一阵,像是一种夺取控制权的争斗,最后总算在十指交握的姿势上达成共识。


 


在如愿以偿之余,史蒂夫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有问。“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在我说那番话之前、还是期间?……你为什么要装作还没醒?”


冬兵迟疑了半晌才开口,“你暂时离开那一阵,我就醒了。在听到你那些话之前,我还是决定要走的。”


“很多人认为我没有感情、我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液而是雪水,甚至认为我并不算真正的人——我知道九头蛇、神盾局的人都这样想。基本上,我也同意他们的想法。”


他说得磕磕绊绊,十分艰难。史蒂夫耐心等着,等他说下去。


 


“我从未产生过怜悯或不忍之心,直到……遇见你。


“每跟你遇见一次,不忍伤害你的想法都会加深一些,伤害你给我自己带来的痛苦也会更深一些。


“我本来一直像是活在冰面之下的人。没有氧气,没有阳光,没有热量,不过我也都习惯了。


“但你……是那个把冰面凿开了一个洞的人。


“你看着我时的眼神,你叫我Bucky时的语气,你说‘I'm with you till the end of the line’……那就像是一束阳光,透过冰面上的洞,照进我置身的冰河之中……


 


“靠近你的时候,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前所未有。如果雪人被阳光融化的时候会有感觉,大概就会是那样:讶异、痛楚、恐惧,但是,那是温暖的。距离你越近,越会觉得——温暖。


评论

热度(2138)